第二十九章
第三天晌午收工，郑向荣在回帐篷的路上叫住了他。
“王南方同志，”郑向荣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南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组织上也是为你们好。”郑向荣背着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荒凉的地，“这里一个人难熬。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好歹有个照应。熊秀兰同志那边，马桂芳也问过了，她没意见。”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微的疼。王南方想起那天晚上熊秀兰看他的眼神，想起她低头钻出地窝子时瘦削的背影。
“俺……”他喉咙发紧，“俺坐过牢。”
“知道。”郑向荣语气没什么起伏，无视了王南方的惊讶“你们每个人的情况来的时候都有详细的资料，但是上级要求看完以后，考察后没有什么老思想旧问题的就销毁，你知道为什吗？”
王南方的愣怔没有做出回答，郑向荣继续说道“那是组织希望像你们一样即使曾经犯了错误的同志也有一个重新来的机会，带着一个那样的身份你到哪里都没办法真的重新来都会，都会……，组织的良苦用心希望你能懂”
郑向荣再次缓了缓语气说“坐过牢的事情以后也不要再提了，这里除了我谁也没看过那份资料，而你的资料我们在从托克逊走的时候我就已经销毁了”王南方听了这2年最震惊的话，好像是这些年最震惊的话，还没消化好，就又郑向荣说“不是你一天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真的关心你这样有文化的同志，不然我实在不想和你再多费口舌了，现在说说你和熊秀兰的事她的情况你也知道。都是苦过来的人，你。”
王南方攥了攥手心今天和郑向荣的对话轰炸了他的大脑，他看过介绍信，里面内容他知道，以为是漏了还是……本是想坦白后，已经准备接受郑队长或者这里所有人的鄙视唾弃，只是，只是……看着王南方的表情郑向荣拍了拍他的肩，“再想想吧，明天给我个准话。”
晚饭是在马桂芳门口吃的。玉米糊糊煮得稀，里面掺了些切碎的野菜叶子。马桂芳一边搅着锅，一边絮絮叨叨。
“你和秀兰结婚以后可以向队里申请一个帐篷，像我这样门口还垒了个小灶台，能烧热水，两个的日子总比一个人强。”马桂芳舀了一碗糊糊递过来，“你瞧瞧你这儿，除了个铺盖卷还有啥？冬天来了咋办？”
王南方接过碗，烫手。
“我不是逼你。”马桂芳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低了些，“我就是看你们俩……都孤零零的。这夜里刮起风来，鬼哭狼嚎的，有个人说句话，总强过自己熬着。”
糊糊的热气熏着眼。王南方低头喝了一口，寡淡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夜里，他躺在铺上，翻来翻去，赵石根破天荒主动说了句话。
“成了家，才算扎根。”老赵翻了个身又想说什么，外面的呼呼的风声一响，声音拉扯得几乎听不清。
第二天收工哨响时，王南方走到郑向荣面前。
“我同意。”他说。
郑向荣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这么定了。你和秀兰同志说说，打个报告”“成了家，心就更定了，根，才算真正扎下去……”
几天后，一份简单的结婚申请，盖上了个鲜红的公章。消息传开，整个工区都热闹起来。尽管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人们却迸发出惊人的热情。没有彩礼，没有嫁妆，连身新衣裳都没有。王南方还是那身刚来发军装已经洗得发毛了，肘部打着补丁。熊秀兰穿了件深蓝色的罩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他们新分的帐篷里还是简简单单地就多了两张拼一起的简易木床，2个熊秀兰的木箱子，郑向荣拿了张**像。马桂芳来了，还叫了隔壁帐篷两对夫妇，都是河南过来的老乡。挤了七八个人，显得局促。
“今天，王南方同志和熊秀兰同志，自愿结为革命伴侣。”郑向荣站在**像前，声音平板，“往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建设边疆贡献力量。”
王南方和熊秀兰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熊秀兰一直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王南方盯着**像下方那张旧木桌的裂缝，眼神发直。
“向**鞠躬。”郑向荣说。
两人转过身，对着墙上的像，弯下腰。一次，两次，三次。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礼成。”郑向荣说。
马桂芳端出半盆炒熟的葵花籽，给大家分着吃。几个老乡说了些“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声音干巴巴的，很快就被嗑瓜子的声响淹没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你睡里头。”熊秀兰指了指床。
王南方把铺盖卷放在床沿，没动。熊秀兰从木箱里又抱出一床薄被，铺在床上。两人默默收拾好，吹灭了那盏小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帐篷接缝处缝隙里，漏进一丝极微弱的星光。
王南方和衣躺在里侧，熊秀兰躺在外侧，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无形的界河。被褥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气。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很轻，很克制。
过了很久，久到王南方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熊秀兰忽然轻声开口。
“以后，”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细弱，“互相有个照应。”
王南方喉咙动了动。
“嗯。”他应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戈壁的风在外面盘旋，偶尔掀起帐篷的一角，月光便在地上照个三角光影晃一晃。
黑暗里，两颗心隔着一段距离，各自蜷缩在旧日的伤口中。帐篷外凉意透过油毡布渗进来，这戈壁滩上的新婚之夜，静得只剩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