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沙暴过后第三天,地窝子片区才勉强清理出个模样。塌了半边的屋顶用捡来的木棍和旧帆布勉强支着,像一块难看的补丁。王南方和赵石根几个男职工,这两天除了上工,余下时间全在帮着各家加固修补。手上全是旧茧叠新伤,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晌午收工哨响得比平日早。指导员郑向荣站在那片重新插起的、褪色破烂的红旗下面,吹完哨子没让人散,双手往下压了压。
“都过来,说个事。”他嗓子有点哑,是这两天喊话喊的。
人群慢慢聚拢。王南方站在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半截土墙,能感觉到墙那边自家地窝子里,建新和卫红细碎的玩闹声。熊秀兰应该正在熬那点糊糊,玉米面混着黑豆面的气味,混在尚未散尽的土腥味里,丝丝缕缕飘过来。
郑向荣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灰扑扑的脸。“沙暴损失,场部统计了。咱们连队工具损了七件,粮食……”他顿了顿,“仓库那边汇报,存着的应急苞谷面,受了潮,捂坏了不少。”
人群里起了点细微的骚动,像风吹过枯草。“场部的意思,接下来两个月,口粮定量要调整。”郑向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文字,“每人,每月减三斤。有家属的,按人头算,孩子减半。”
王南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立刻就算了出来:五口人,他和秀兰各减三斤,新平新美新荣各减一斤半,加起来就是……十二斤。本来就像摊薄饼一样勉强糊口的定量,这下要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很快被旁边人扯了一下。
郑向荣像是没听见,继续说:“困难是暂时的。场部也在想办法调拨。对了经过这次沙暴事件后,地窝子还是有危险性的,我们给团部打报告了,盖房!团里批了!土坯房,每家都有份!咱们自己打土坯,自己盖!所以咱们自己更要克服,勒紧裤腰带,把生产搞上去。多开一亩荒,多收一斤粮,早日改好房。”他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最后落在王南方这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散了吧。下午修路任务照旧。”
人群议论地散开了,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喜悦。
王南方没动,看着郑向荣转身往连部那间稍好的土坯房走。赵石根蹲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土坎上,摸出旱烟袋,捏了一小撮碎烟叶子,按进铜烟锅里,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来。烟雾混进干燥的空气里,很快没了形状。
“老赵,”王南方走过去,也蹲下,“仓库那边……真坏那么多?”
赵石根眼皮耷拉着,看着手里的烟锅。“谁知道。”他又吸了一口,“保管员是郑指导员的小舅子。”
话就说到这儿。王南方懂了。他盯着地上被踩实的沙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墙粗糙的边缘。减十二斤。新荣还小,秀兰奶水本来就不足,剩下两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他眼前晃过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晃过熊秀兰把稠一点的捞给孩子们,自己喝稀汤的样子。
“家里还有多少?”赵石根忽然问。
王南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口粮。“本子上……这个月的,吃了快一半。”他声音发干,“本来就算着,勉强吃到月底。这一减……”
赵石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烟抽完了,他在鞋底磕掉烟灰,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身。“下晌还干活。”他说完,佝偻着背,慢慢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王南方回到地窝子时,熊秀兰已经盛好了糊糊。三个小碗摆在用木板垫平的土台上,新平和新美自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新荣由熊秀兰抱着喂。“听说要减粮了?”熊秀兰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嗯。”王南方在门口小凳上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碗糊糊。碗很烫,稀薄的汤面上飘着几点零星的菜叶。
“减多少?”
“每人三斤。孩子减半。”
熊秀兰喂新荣的拍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有点急,新荣被呛到,咳了两声。她赶紧拍孩子的背,拍着拍着,手慢下来,最后停在孩子瘦小的脊梁上,不动了。她低着头,王南方看见她后颈凸起的骨头,和那里细微的颤抖。
“我……我以后中午那顿,不吃了。”熊秀兰忽然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省下来,给新平新美添点。新荣还得吃奶,我……我多喝点水就行。”
“胡闹!”王南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新平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压下声音,喉咙发紧,“你不吃,哪来的奶?没奶,新荣咋办?”
熊秀兰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搂着新荣。
王南方盯着碗里晃荡的糊糊,那浑浊的汤面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他想起郑向荣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赵石根那句“保管员是郑指导员的小舅子”。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计算,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不是当年算计谁去当兵的那种计算,是更具体、更卑微的算计——算计每一粒粮食,算计如何让眼前这几张嘴,能多撑一天。
下午修路时,王南方格外沉默。手里的十字镐抡起落下,砸在坚硬的砾石滩上,火星和石屑一起迸出来。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直起腰擦汗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连部旁边那个单独的、门上加了一把大铁锁的土坯房——仓库。
收工回去时,他在半路被郑向荣叫住了。
“王南方,你来一下。”
郑向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损得厉害。“你的信。从老家转了伊犁由几道才到场部,刚送来。”
王南方手指有些僵,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轻,上面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和上一个建设点的地址,字迹是大哥王东方的,后面被划掉不知道被谁改成了现在的地址。他捏着信封,没立刻拆。
“家里来的?没该家里说换建设点了?”郑向荣问,语气比白天宣布减粮时缓和了些。
“嗯。我大哥,可能没注意。”
“家里都好?”
“……应该吧。”王南方答得含糊。他其实不知道。上一次收到信,还是新荣出生前,大哥只说宝珠在那边上学了,个子蹿得快,于老师很照顾之类的,别的没多提。
郑向荣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摆了摆手。“去吧。信看完了,心思收回来。还要盖饭呢,眼前的生产任务要抓紧。”
王南方捏着信回到地窝子时,天已经擦黑。熊秀兰正就着门口最后一点天光补新平磨破的裤腿。三个孩子挤在褥子上,已经睡着了。
他蹲在门口,就着微弱的光,小心地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是大哥熟悉的字迹。前面几句是寻常问候,问他在这边是否适应,问秀兰和孩子。然后,笔迹在这里顿了顿,墨水洇开一小团。
“宝珠今年十三了,”大哥写道,“个子快有她娘(吴桂枝)肩膀高。功课中上,先生夸她静得下心。只是这孩子,心思重。前些天夜里,我听见她跟柳妹哭,说梦见你回来了,穿着离家的那身衣裳,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她跑过去,你却转身往西走了,越走越远,喊也喊不应。醒来枕头哭湿一片。她总问,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柳妹跟她说,爹在很远的地方干大事,等干完了就回。她不再问了,但常一个人跑到汽车站那边,朝着西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信纸在王南方手里簌簌地抖。他猛地攥紧,纸团皱成一团,又慌忙松开,用手掌拼命去抹平那些折痕,好像这样就能抹掉信上的字句。可是没用。那些字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
他抬起头。地窝子门口,那面白天被风扯得更加破烂的红旗,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歪斜的黑影。旗杆是他从沙土里重新插下去的,插在这片离老家万里之遥的、被风沙反复蹂躏的硬地上。
信里女儿望眼欲穿的西边,正是他脚下这片荒原。而她梦中那个转身西去、喊也喊不英的父亲,此刻正对着这面残旗,手里攥着写满她期盼的信纸,胸口堵着一团硬的东西。
回南方的梦?那梦里该有大河的水汽,有稻花的香气,有老槐树的荫凉,有女儿跑过来时带起的风。可现在,那梦在信纸的对比下,不仅飘远模糊,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愧疚”的灰尘。他在这里,为了另外几个叫他“爹”的小生命,算计着每一口糊糊,面对着即将再次收紧的喉咙。
熊秀兰补好了裤子,抬起头,看到他蹲在门口黑影里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信上……说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王南方把信纸胡乱折起,塞回信封,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汗,信封边缘被浸得发软。“没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说……家里都好。”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红旗,转身弯腰钻进地窝子。里面,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熊秀兰疑惑而安静的目光,构成了一个真实而沉重的世界,将他牢牢地锚在这里。
而那个关于南方的、湿润的梦,连同信纸上女儿望穿的泪眼,一起被戈壁无边的夜吞没了,只剩下手里这封被汗水浸软的信,和心头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得想办法,弄到粮食。不管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