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方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块干粮。粗粝的麸皮表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像母亲那双常年操劳、布满裂口的手。队伍在土路上走了两天,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他不敢把干粮拿出来吃,这是大哥塞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得省着。
前方的队列忽然停了。一阵骚动从前面传过来,夹杂着喝斥声。
“都愣着干什么?到地儿了!快点,麻利点!”一个尖细的嗓门在喊。
王南方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野地,周围用木栅栏草草围了一圈,里面搭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像雨后地上冒出的蘑菇。几个穿着褪色军装的人站在栅栏门口,手里拎着木棍,正不耐烦地驱赶着新兵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
他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进了营地。地面坑洼不平,到处是乱扔的破布、碎瓦和排泄物的痕迹。帐篷与帐篷之间挤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按村编队!按村编队!找你们村的牌子!”那个尖细嗓门又响起来。王南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微胖的军官站在一口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挥舞着一本册子。那人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眼睛却灵活地扫视着人群,像在清点货物。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泥浆里打滚。天不亮就被哨声催起来,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上跑圈、列队、练习刺杀。教官的鞭子随时会抽下来,理由可以是动作慢了、步子错了,或者仅仅因为看你不顺眼。王南方消瘦的小个子在队列最前面,挨的打也比旁人多些。他咬着牙不吭声,每天训练结束腿上背上都会添几块青紫红的印子。
训练结束是一天最好的时间,四五六个人围成一堆赌几把叶子牌,或者凑钱买点劣质烟丝过过瘾,王南方是这群人里的异类他不打牌,也不抽烟。休息的时候,他就独自坐在帐篷角落,看着地面发呆。有人喊他,他就摇摇头。渐渐地,没人再搭理他。他成了营地里一个沉默的影子。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教官让每个人去领下个月的“饷”——其实不过是几斤发霉的杂粮。队伍排得老长,轮到王南方时,发粮的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中间那个字是什么?那里誊抄的黑乎乎一团”把名册往前一推,“南,东南西北的南”王南方讷讷地说的,教官头都没有抬一下,下巴一点说:“自己写名字,或者按手印。”
名册摊在破木桌上,纸页泛黄,边缘卷曲。王南方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支秃了毛的毛笔,蘸了点劣质墨水,在指定的位置工工整整写下“王南方”三个字。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哟,会写字?”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王南方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名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他转过头,看见第一天来给他们点名的黑瘦子,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正眯着眼看他写字。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谨慎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报告长官,认得几个字。”王南方放下笔,站直了身子。
黑瘦子没接话,拿起名册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又上下打量王南方一番。半晌,他点点头:“明天早上,别出操了。到我那儿去一趟。”
第二天,王南方被带到了营地角落一顶稍大些的帐篷里。里面摆着两张桌子,几个木箱,空气里墨水和灰尘的味道更重。黑瘦子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好几本名册。
“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黑瘦子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桌子,“新兵源源不断来,名字都得登记造册。你负责写,我负责核,我叫刘守财清楚了?”
王南方愣了愣。他看向桌上那摞厚厚的名册,封皮上积着灰,里面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按下的红手印。有些名字已经被划掉了,用笔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清楚了。”他听见自己说。
这活儿确实比出操训练轻省得多。不用在日头下暴晒,不用挨鞭子,甚至吃饭时还能多分到半勺糊糊。刘守财对他还算和气,偶尔会扔给他半块吃剩的饼子。帐篷里相对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
但王南方很快发现,这活儿并不轻松。每天都有新兵被送进来。他们大多和王南方来时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茫然和恐惧。刘有财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问着姓名、年龄、籍贯,王南方就低头记录。他尽量写得快些,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有些名字很古怪,显然是胡乱报的。刘有财也不深究,摆摆手就让按手印。就这样大半个月过去了,这天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看着明显就还是个孩子哆嗦着说叫“李石头”,刘守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石头好啊,结实。”少年按手印时,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印清楚。
王南方盯着名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印子,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发什么呆?”刘有财敲了敲桌子,“赶紧的,后面还一堆人呢。”
晚上,帐篷里点起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篷布上,晃晃悠悠的。王南方坐在桌前,就着灯光核对白天的记录。名册摊开,一页页翻过去,那些名字在跳跃的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看见了“赵大栓”、“孙满仓”、“周福贵”……都是些庄稼人常用的名字,带着朴素的盼头。可在这里,它们只是一串符号,被整齐地排列在格子里,等着被调用,或者被划掉。
心烦意乱的他出去走了走,等再回来的时候就刘守财几个围在一起打叶子牌,看见王南方出来,冲他一招手把缸子推给他让他给自己接点热水去,接过热水,瞥了王南方一眼。
“怎么,还不睡?打两把”刘守财喝了口水,语气随意。
王南方没说话。
刘守财一把结束,他抬起头看王南方还愣着,就起身把牌给了旁边看牌的人,在他旁边坐下,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笑容映得有些模糊。“觉得对不起这些人?”他指了指名册,“觉得你这支笔,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王南方的手指蜷了蜷。
“小子,我告诉你。”刘守财把缸子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这世道,谁对得起谁?你不对不起他们,就得对不起你自己。你瞅瞅外头那些人——”他朝帐篷外扬了扬下巴,“他们苦,你之前不苦?你现在能坐在这儿,不用挨鞭子,晚上有盏灯,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你会写这几个字吗?”
王南方盯着灯焰。火苗跳动着,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点光亮。
“记住喽。”刘守财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王南方脊背微微一僵,“在这世道,你手里的笔,有时候比枪还顶用。它能让你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一条被使唤的狗。”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呼出的热气带着劣质茶叶的味道。
“也……更招祸。等下去收人的时候你可别写错了名字”刘守财说完,端起缸子,把打牌的人轰走了,自己慢悠悠地踱出了帐篷。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夜色。
王南方坐在原地,许久没动。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他缓缓伸出手,手指拂过名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停在自己写下的“王南方”三个字上。墨迹早已干透,在昏黄的光线下,黑得有些刺眼。帐篷外,风声呜咽着掠过旷野,卷起沙土,打在篷布上,窸窸窣窣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走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