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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王南方睁着眼,浑浑噩噩地躺了一天,谁叫也没起,不知不觉第二天直到窗纸透出青灰的光。他听见东厢房那边有窸窣的响动,是二哥起来了,脚步声在院里停了一会儿,又沉重地挪回屋去。他自己也起身,从墙角那口破木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那是大哥穿剩的,肩膀处宽出一截,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他慢慢穿上,系好布扣,动作很缓,像在给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件做最后的整理。

堂屋里,母亲吴桂兰已经蹲在灶前架火。大嫂张慧芳往锅里撒着秫秕面,木勺搅动的动作比往常慢得多,一下,又一下,黏稠的糊糊在锅里冒着单调的气泡。王东方从外面进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半截。他手里拎着一小捆干菜,放在灶台边,看了母亲和媳妇一眼,又看向从东厢房走出来的王南方。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着嗓子说:“吃口热的。”

王西方也出来了,他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青黑。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放下瓢时,他目光扫过王南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褂子,眼神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盯着地面某处裂缝。

一顿早饭吃得悄无声息。秫秕面糊糊烫嘴,但没人吹气,都埋头小口吞咽着,吞咽声在寂静里被放大。王南方觉得那糊糊堵在嗓子眼,又热又黏,咽不下去。他强迫自己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碗底磕在破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王保田还是昨天那身灰布衣裳,背着手迈进来。他那只微眯的眼睛先扫过院子里的人,在王西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王南方身上。“时辰到了。”他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平直,“王西方,收拾好了就跟俺走。村口大槐树集合。”

王西方身体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王南方站了起来。他走到王保田面前,微微垂着头:“村长,俺们家报的是俺南方。”

王保田一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旁边的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了,翻开了那本簿子。院里静极了,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年轻人抬头看一眼王南方意味深长地说“是登记的王南方”王保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那就走吧。”

母亲吴桂兰猛地从灶前站起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看着王南方,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就那么蓄在眼里,颤巍巍的。她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颤巍巍地替他整了整那过于宽大的衣领。她的手指冰凉,碰到王南方脖颈时,他忍不住轻轻一颤。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吴桂兰没应,只是手在他衣领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小声啜泣地说“俺的狗丢儿”。

王东方走过来,他和王南方一般高,此刻却用力挺直了脊背。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王南方肩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让王南方身子晃了晃。“老三……”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一阵粗重的喘息。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王南方手里。布包很轻,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掺了麸皮的干粮。“昨个就没吃饭,拿上,路上,垫吧。”他说完,就别过脸去,看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

王西方一直站在桌边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南方背上,那眼神复杂得拧成了结——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王南方转身,看向他。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西方像被刺到般猛地垂下眼皮。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往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也拍了拍王南方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几乎只是碰了碰,就迅速收了回去,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

“二哥。”王南方低声叫了他。

王西方肩膀剧烈一颤。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路上,当心。”

再没别的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堵在了胸口,成了沉甸甸的、搬不动的石头。王南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转身,跟着王保田朝院门外走去。他没再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青壮年,有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有的干脆赤着上身,脸上带着相似的茫然和木然。他们或蹲或站,没什么人说话,偶尔有低低的咳嗽声,像压抑的叹息。王保田把王南方带到人群边,对一个穿着褪色军装、叼着烟卷的瘦高个子说了句:“到齐了。”

那瘦高个子撩起眼皮瞥了王南方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那件宽大褂子上打了个转,没多问,只朝人群里扬了扬下巴:“进去等着。”

王南方默默走进人群。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能看见来路。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被带来,汇入这沉默的队伍。太阳渐渐升高,光变得刺眼,晒得人头皮发烫。不知等了多久,那瘦高个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走了!”

人群蠕动起来,像一条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疲惫的长虫。王南方跟着迈开步子,踩起了地上的黄土。尘土扬起来,扑在脸上,带着干燥的腥气。他忍不住回头,朝村庄的方向望去。

房屋、树木、田埂,在蒸腾的热气和尘土后面,渐渐模糊成一片灰黄的影子。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清晰些,树下似乎站着两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一截木桩。王南方知道那是大哥和他娘。他盯着身影,直到它越来越小,最终和整个村庄一起,融化在远处那片晃动的、滚烫的地气里,再也分辨不清。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路在脚下延伸,土黄色的,没有尽头。前后都是沉默行走的人,脚步声杂乱地响着,混合着粗重的呼吸。灰尘不断扬起,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还有那件过于宽大的灰布褂子上。他攥着包袱的手指又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向烟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