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院门被推开时,吱呀声拖得老长,像一声有气无力的叹息。
老王家的老大王东方正蹲在院内磨剁猪草的刀,他媳妇已经说了好几次刀钝了越来越费劲了,闻声抬头,手里磨石的动作停了。进来的是村长王保田,矮壮的身子裹在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里,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制服的年轻人,腋下夹着个簿子,脸绷得紧紧的。王保田那只被麦芒刺伤过的右眼微微眯着,迎上王东方的目光,先咧了咧嘴,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东方啊,”王保田开口,声音沙哑,“家里人都齐吧?”
王东方慢慢站起身,剁猪草的刀攥在手里,刀刃还滴着水。他肩背习惯性地佝偻着,仿佛那灰布褂子下压着看不见的重物。“村长。”他喊了一声,算是招呼,没直接答话,转头朝堂屋方向喊:“娘,老二,老三,村长来了。”
堂屋里一阵窸窣。王南方的母亲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探出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纳鞋底的麻绳。她看清来人,脸色倏地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王西方和王南方一前一后从东厢房出来。王西方走得快些,喊了声“村长”嘴角向上扯想笑但那笑容有些发僵。王南方跟在后面,瘦瘦的不算高的个子在门边上略微低了低头。他没看王保田,低头的余光落在村长身后那年轻人夹着的簿子上。
王保田清了清嗓子,没进屋,就站在当院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黑制服的年轻人打开簿子,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展开,清了清喉咙,开始念。声音是那种刻意拔高了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每个字都咬得很硬,砸在王家小院的土坯地上。
“……值此非常时期,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今奉上峰明令,本保各户,按‘一户一丁’之例,征召适龄壮丁,赴前线效命。名册在此,三日内,各户将应征人员报至保公所,不得延误,违者严惩不贷……”
年轻人念完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知了拼命地嘶叫。那声音刮着人的耳膜,也刮着人心。王东方手里的刀被他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母亲手里的麻绳掉在了地上,她没去捡,只是望着王保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茫然。王西方嘴角那点强挤出来的笑终于彻底垮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旧布鞋。王南方依旧站着,目光从年轻人移到王保田脸上,又移开,望向院墙外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路。
王保田等那沉默发酵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刻意,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疲惫与不容置疑。“东方,你爹走得早,你是当家的,规矩你也听到了。‘一户一丁’,板上钉钉。你们家,三个男丁,”他短粗的手指虚点了一下王东方、王西方和王南方,“得去一个。自己商量,谁去。商量好了,名字报上来。”他顿了顿,那只微眯的右眼费力地眨了眨,渗出点湿意,“早点定,早点安心。拖,是拖不过去的。上面催得紧,俺也是按章程办事。”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就往外走。那年轻人合上簿子,快步跟上。走到院门口,王保田又停下,回头,目光在王东方和王西方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王东方脸上,声音压低了些:“东方,你是老大,家里顶梁柱,家里就一个女娃,在说你的腿脚……。西方呢,两个儿子,苗子刚冒头……这账,不难算。”他没提王南方,仿佛那个还没成家的老三,在这道算术题里,天然就是个模糊的、可供涂抹的符号。
院门再次吱呀一声合上,把外面白花花的日光和知了的聒噪隔开些许,却把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院子里。
晚饭吃得沉默。糙米绊着不知道是什么菜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桌上只有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三个男人闷头喝粥,喝得呼噜响,那声音在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王东方早年挑起了家里重担,学了厨有一次办宴席被实心的切菜墩砸了腿,剁骨刀掉下来砍掉了两个脚趾,养了几年,老二就先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反而先有了两个儿子大龙和小龙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后来老大东方娶了媳妇现在也只有一个8岁的女儿叫柳妹,柳妹被娘早早赶去了里屋。王西方的两个儿子,趴在堂屋门框边,探头探脑,被他们娘低声呵斥了一句,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不安的寂静。
王东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重重顿在桌上,粗陶碗底磕着榆木桌面,发出闷响。他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个弟弟,几次想开口又沉默了。他眉头那道“川”字纹深得像用刀刻进去的。
“老二,老三”王东方开口,声音干涩,“你……两。”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了桌子中央。王西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晃出来些许,洒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点粥渍,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大哥,俺……俺去,咱爹没得早,这些年全靠你,先让俺结婚才耽误你,柳妹还小,老三还没结婚,还没个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想扯出个笑,没成功,“就是大龙小龙俩孩子,还有孩子他娘……”
“家里有俺。”王东方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地里的活,俺多担着,南方也可以帮着,饿不着他们娘仨。”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不安地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长、扭曲。
王南方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凳面。大哥的话,二哥的哽咽,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耳朵。保长临走前那句“这账,不难算”,此刻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是啊,不难算。爹走的早,大哥是梁柱,早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地里不忙就跟着大师傅学厨,村里大宴小庆的忙活养娘和兄弟三个;他还没成家、有个万一连个后都没有,愧对爹娘,只有二哥有根苗,有个万一也没有绝香火。这道理如此简单,简单到残酷,像一道不容置疑的算数题,答案早就写在那里,只等着有人把它念出来,只是这个账能这样算么。
可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不是怕,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对这被算定的命运本能的不甘,又像是对兄长们此刻痛苦沉默的一种近乎残忍的注视。那声“俺去”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是冲了出来,一阵沉默后。
王东方又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种家长式的、沉重的决断。“老三,”他声音软了些,“你还没成家……俺和西方谁去也不能是你去……”他又停住了,似乎后面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如果有选他希望谁也别去,他又想起了老爹刚走,他们娘三实不饱腹,衣不蔽体他白天去地里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再去给大师傅劈柴,手疼的斧子都握不住的那几年,一次做厨主家桌子老化了,实心的菜墩砸到了腿,刀掉下剁掉了2根脚趾,想想脚上结痂那个位置也隐隐地开始疼了。
“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就只识得几个字。”王西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里却显得清晰。他没看大哥,也没看王南方,目光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去当大兵,上前线是拼刺刀的,你去……能干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寻找更坚实的理由,“你这身子骨,去了前线,怕是……怕是也顶不了大用。”
王南方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双手抱住了头。王东方深深地看了王西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硬了起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挂在土墙上的旧褡裢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就着油灯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弥漫开来。
“再想想,再想想。”母亲吴桂兰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撩着门帘,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总……总有办法的……”
没人接话。办法?能有什么办法?王保田背着手离开时的背影,和那簿子上鲜红的印章,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办法”。
夜深了。王东方和王西方各自回了屋,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泥地上,一步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王南方没回东厢房,他吹熄了堂屋的油灯,一个人摸黑走到院子里。他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墙皮,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吹过他消瘦的身躯,却吹不散心头那块越压越重的石头。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王南方一早找了个借口出门了,他认得去保公所的路。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子,在村子东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天还早坑洼的土路上没人但是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却像擂鼓,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保公所的门虚掩着,王南方闪身进去,就看见村长坐在屋头的那张瘸腿的方桌旁,桌上只有一个竹壳暖瓶,砚台里架着一支笔,桌子上摊着前两天看见年轻人拿的那个簿子,他的目光移向村长,顿了顿开口道“村长”。
王保田抬头看了一眼王南方说“南方,你来……”
王保田话还没说完,王南方的心一沉开口道“俺们家俺去”。王保田听到这话,他犹豫了一下,划亮一根火柴,点燃自个的烟,深深地啄了一口,抬头看一眼这个在他记忆里不爱说话的半大小子,缓缓地开口“你家二哥西方来登记过了”。
王南方手抓了抓衣角说“把俺二哥名字换成俺的”
王保田一阵沉默后又说“你还是个娃还没结婚,没留下个崽崽娃,那是要上战场的,一个万一,咱这个村都是沾着亲的……”
王南方向前走了几步说“叔,俺17了,就是乡里乡亲的你才要看俺们家的情况,俺大哥腿脚,平时没什么,天一冷或者需要快走就不行了,二哥要担起一家子,再说俺二哥不在了,俺二嫂的病?俺家就散了,两个野猴子俺二嫂出气多进气少,自己也没有多少日子肯定管不了,”王南方一口气把在心里演练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好像还忘了一些,好像说得颠三倒四的,但是算这已经是这几天说得最多的话了。
王保田又深深地啄了一口烟,缓缓站起来,慢慢向门的方向走去说“俺也不识字,俺也不知道那个纸纸上写的谁,俺回屋吃个饭,夏主任就应该到喽”
王南方愣了一会儿,走到那张瘸腿的方桌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用毛笔小楷写着,有些名字后面已经打了勾。他快速翻找着,手指划过一页页粗糙的纸张。找到了,“王”字开头的那一页。他看到了“王东方家”下面写着“王西方”登记的人字写得不错,端正有力。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王西方”那三个字上。二哥的名字,有两个儿子的二哥,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二嫂。村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这账,不难算。”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想着想着以前,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因为常年握笔和干活,关节有些变形。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试图去刮掉“西”字。墨迹已经干透,渗进了纸纤维,刮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毛糙的痕迹,反而更显眼了。不行。
他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砚台,砚池里还有一点干涸的墨底,旁边躺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他抓过毛笔,舔了舔笔尖,干硬,没有水。他目光急扫,看到墙边水缸,冲过去,用破碗舀了一点水,跑回来,将笔尖在水里蘸了蘸,又在那点残墨上使劲研了研,笔尖勉强润开些黑痕。
他重新俯下身,右手悬在“王西方”三个字上方,笔尖距离纸张不过毫厘。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属于淮河岸边的湿润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决绝的荒芜。
笔尖落下。他不是涂改,而是就着原来的笔画,极其小心地,将“西”字那两道竖,向下微微拉长、润开,右边的一竖在底部轻轻一顿,形成一个略显笨拙的、向下垂的钩。至于中间的部分,他用浓黑的墨,小心地覆盖、连接,最终,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南”字,叠在了原本的“西”字之上。墨色新旧不一,笔画重叠处有些脏污的晕染,像一个刚刚结痂的、丑陋的伤口。
“王南方”。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吹了吹那墨迹,又用手掌边缘极其小心地扇了扇风。然后,他合上簿子,将一切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屋子,他一路小跑回家,关上屋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完一场耗尽全力的搏斗。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褂子,贴在背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