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往南方 > 第4章 第 4 章

第4章 第 4 章

从进来这个帐篷开始,王南方每天都好像重复着上一天,面对着一个名字写完了,籍贯,年龄,指印。桌对面的人影默然转身,被守在旁边的兵带出去,汇入外面那片灰扑扑、茫然蠕动的人群里。整个过程像在履行一道工序,没有话,连喘息声都压得低低的。

“下一个。”王南方没抬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落在帐篷里,很快被布料吸收。

脚步声迟疑地挪过来。一双沾满泥巴、脚趾头快要顶破草鞋的脚,停在桌子前头。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

王南方提起笔,蘸了墨,等着。桌对面的人没吭声,也没伸手去按旁边那盒廉价的红色印泥。他皱了皱眉,抬起眼。

一张年轻、黝黑、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圆,死死盯着王南方,嘴唇哆嗦着。这张脸有点眼熟。王南方脑子转了一下,想起这是邻村赵家的老二,去年赶集时好像打过照面,还一起在茶摊边上蹲着喝过一碗不要钱的大碗茶。赵家……好像就在他们王家庄往东五六里地。

“赵……”王南方喉咙发紧,名字卡在了一半。

“王……王家三哥?”赵家老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是你?真是你?你……你会写字啊?”

王南方手指僵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聚拢,欲滴未滴。他看见对方眼里骤然爆出的那点光,不是惊喜,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王家三哥,你认得我,我是赵庄的赵满囤啊!”赵满囤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按在桌沿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俺家就俺跟俺哥两个男丁,俺哥开春才娶了媳妇,肚里娃还没落生……他们硬抓俺来的!王家三哥,你行行好,跟长官说说,放俺回去吧?啊?就说……就说登记错了,俺不够岁数,或者……或者……随便个啥能放俺回去就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响,带着哭腔。唾沫星子溅到了名册纸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帐篷里其他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往这边瞥了一眼,没动。坐在帐篷角落、正端着缸子喝热水的刘守财,也抬起了眼皮,朝这边淡淡地看过来。

王南方的脊背绷直了。他能感觉到刘守财的视线,像两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后颈上。赵满囤的手越过桌子,几乎要抓住他的胳膊,那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赵……满囤……”王南方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这名册,是上头定下的,……俺就是个写字的。”

“你能写,少写一个也没啥嘛,再说还能改啊!”赵满囤完全听不进去,眼睛里的光烧得灼人,“王家三哥,咱是乡里乡亲,你就抬抬手……俺给你磕头了!”他说着,膝盖一弯,真的要往下跪。

王南方下意识想伸手去拦,胳膊刚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刘守财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

“咳咳。”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王南方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慢慢地垂落下去,重新按在了冰凉的桌面上。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抠住了粗糙的木纹。

赵满囤也听见了那声咳嗽,他跪到一半的动作停住了,惶然地扭头看向刘守财的方向。刘守财已经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朝着缸子吹了吹茶叶的浮沫,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只是被呛了一下。可帐篷里的空气,分明凝滞了几分。

“说名字,籍贯,岁数”王南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起伏。

赵满囤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死寂的东西。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王南方,好像不认识这张脸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颓然瘫坐在地上,草鞋底蹭着地面的沙土。

“赵……赵满囤。”他喃喃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赵庄的,十五……虚岁十六。”

王南方低下头。笔尖终于落下,触到纸张。那“赵”字的一横,他写得极其缓慢,墨水洇开了一小团。他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刘守财的话——“你可别写错了名字,尤其是自己的名字。”现在,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却感觉比写自己的名字更沉重。笔尖划动,一撇,一捺,“满”字,“囤”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刀子刻。他写得很工整,甚至比平时更工整,好像这样就能抵消点什么。

写完了。他把名册往前推了推,指了指旁边的印泥盒。

赵满囤没动。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王南方。那眼神空空洞洞的,刚才的哀求、恐惧、希冀,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死水般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王南方心惊。

旁边的兵不耐烦了,上前拽了赵满囤一把。“按手印!磨蹭啥!”

赵满囤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他伸出右手食指,看也没看,直接摁进那盒暗红色的印泥里,然后重重地、几乎是砸地一般,按在了自己名字旁边。一个模糊的、歪斜的指印,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兵推着他往外走。走到帐篷口,帘子掀开一半,外面白晃晃的天光涌进来。赵满囤忽然回过头,又看了王南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王南方看懂了那口型。

那是在叫“王家三哥”。

帘子落下,隔断了那最后一眼。帐篷里重新变得昏暗,只有墨汁和劣质印泥混合的、有些呛人的气味弥漫着。王南方坐在那里,盯着名册上那个新鲜的、红得刺目的指印,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赵满囤”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泛着一点光。

“写完了?”刘守财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手里端着那个掉了不少搪瓷的茶缸子。他站在王南方身后,俯身看了看名册,点点头,“字不错,工整。”

他的目光扫过王南方的脸,又扫过王南方依然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后头还排着队呢。”

王南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一阵钝痛。他放下笔,手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那里全是冰凉的汗。

“下一个。”他再次喊道。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破风箱扯出来的。

又一个陌生、麻木、带着土腥气的面孔,坐到了桌子对面。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名册,只盯着自己那双破鞋。

王南方重新提起笔。笔杆被他握得太紧,硬木的纹理硌着掌心。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等着对方报出名字。帐篷外,传来隐约的呜咽声,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那声音细细的,缠缠绕绕,往人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这一整天,剩下的登记工作,王南方做得像个扯线木偶。问,写,蘸墨,再写。手指机械地动作,脑子里却反复闪着满囤最后那个空荡荡的眼神,还有那无声的“王家三哥”。每写下一个名字,他都觉得笔尖沉重一分。那些原本只是符号的墨迹,此刻仿佛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那页纸上,也压在他的手指上,顺着手臂,一路蔓到心口。

傍晚,名册终于写完,厚厚一沓,墨迹未干。刘守财过来收走了,卷起来,夹在腋下。他临走前,又拍了拍王南方的肩。

“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新的。”

王南方没应声,只是低着头,慢慢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砚台。他用一块破布,一点点擦去砚台边沿溅上的墨点,擦得很仔细,很慢,好像这活儿永远也干不完。

夜里,帐篷里鼾声四起,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王南方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呼吸微微鼓动的黑暗篷布。帐篷外,风声又紧了,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沙石,噼噼啪啪地打在帆布上。

他闭上眼,满囤的脸就在黑暗里浮现出来。不止李满囤,还有白天登记过的那些面孔,一张张,模糊的,清晰的,年轻的,苍老的……他们慢慢围拢过来,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像满囤那样最后。然后,那些眼睛开始流血,不是血,是浓黑的、黏稠的墨汁,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南方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笔尖正对着自己的胸口。他想扔掉,手指却不受控制,越握越紧。那笔尖开始滴墨,一滴,两滴……墨汁落在地上,却发出“嗒、嗒”的轻响,像血滴在石板上。

那些围着他的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他。没有声音,但无数个口型在同时翕动。

王家三哥。

写啊。

写啊。

王南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冰凉地贴在背上。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帐篷里鼾声依旧,黑暗浓稠。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紧握笔杆的触感,还有那墨汁滴落时,想象中的黏腻与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