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知道刨根问底并不礼貌,但好奇心驱使,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你家乡的小娘子?”
沈琛出生于成都府,都说成都府灵秀山水、美人如云,沈琛在那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貌美小娘子,倒也十分说得过去。
沈琛却否认道:“不是。”
“那是哪家的?若是合适,嫂嫂去给你提亲。”
沈琛不悦地抿抿唇:“不必了,她不会答应的。”
“你不去问怎知她不会答应?”殷慧奇道,“难不成,你被她拒过?”
……
沈琛沉默了片刻:“总之嫂嫂今后不必操心我的婚事。”
沈琛语焉不详倒让殷慧心里却有了章程,想必是他被人拒了,又碍于自尊,只能将这份心思藏着,哎,真是少年心气,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说出“无意娶妻”这些气话来。
罢了,待时间久了,他应当会走出来的。那时候,若是那小娘子肯点头了最好,若是不肯,她这个做嫂嫂的再替他张罗一门十全十美的亲事,也不枉他替她家官人对她百般照应。
这样一来,殷慧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她安心地继续将沈琛视为亲弟弟,心情顿时松快不少,就连沈琛考校她今日所习的字,竟也全部答对了,殷慧脚步轻快地抱着小七进了屋。
沈琛哪里不知她这突然而来的好心情是怎么来的,奈何也只得将错就错,任由她误会了去。
他心中所想,只能徐徐图之。
*
且说自从朱三死了,许蓉又不知怎么的闭门不出之后,村子里关于殷慧的风言风语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日子平静如水,沈琛开始着手为殷慧医治眼睛一事。
这日学堂休沐,用完晨食,沈琛便对殷慧道:“嫂嫂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县城看郎中。”
“看郎中,为何要看郎中?”瞎了一年了,殷慧险些忘了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要去看眼睛?”
“是,我不是早说过,要医好嫂嫂的眼睛吗。”
自从被沈琛严令禁止做伤眼的绣活儿之后,殷慧的眼睛的确没有再瞎下去,但,也并不见好转。不过这一年下来,她其实已经习惯这种看甚么东西都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的感觉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瞎了就瞎了罢,不也能活。
可转念一想,若她的眼睛真能医好,届时便无需耽误沈琛一直在自己身边照料,且她那时若能凭着识字赚点体己钱,再以她可以自食其力为由要他走,想必沈琛也不会不答应。
想通了这层,殷慧问出了最愁的一点:“会不会……要花很多银钱?”
沈琛揉了揉眉心:“银钱之事嫂嫂不必操心,这点我还是有的。”
殷慧在心中暗叹,嚯,好大的口气,若不是知道他是孤儿,又知道普通兵卒一年的俸禄不过十两银子,她险些都以为他是京城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了。
这话殷慧自然不敢说,只能一边暗自腹诽着,一边坐上沈琛赁来的一辆牛车,两人一齐往县城去。
在这之前沈琛就打听过,临水镇上有一姓吴的郎中,在治疗眼疾上颇有些本事,虽说这里郎中的水平与京城肯定不能相提并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暂且先试试。
紧赶慢赶地到了吴郎中所在的医馆,门口却是大排长队,全都是慕名来找吴郎中看眼疾的,沈琛只得在一长串病患名字的最后写下“殷慧”二字,被告知至少两个时辰之后再来。
“我先带嫂嫂四处转转罢。”
殷慧求之不得,距离她上一次来县城已是五年前了。记忆中的县城很热闹,大街上有卖各式小吃、首饰、衣裳的铺子,尘封的记忆随着周围车水马龙的声音渐渐苏醒,她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街上人多,沈琛隔着衣衫抓着殷慧的手腕,领着她往前走。
“嫂嫂,到了。”
殷慧脚步随之停下:“到哪儿了?”
“到了嫂嫂最爱吃的鸡蛋灌饼铺。”
殷慧面露意外之色,她确实很爱吃县城一家专门**蛋灌饼的铺子,只不过自从官人去战场后,她就再也没尝过了:“你怎会知道?”
“自然是大哥告诉我的。”
殷慧面上一红,家里钥匙放哪儿告诉别人就算了,怎的连这个也说?“官人这个大嘴巴。”
“是我缠着大哥告诉我的。”沈琛答道。
殷慧哪里会信:“你就替他遮掩罢。”
沈琛扯扯唇角,没有继续申辩。
刚好是午饭的时辰,殷慧与沈琛一人要了一个鸡蛋灌饼,那蛋汁在嘴里迸出浓烈的香味时,殷慧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满足感——真好,还是从前的味道!
“前头还有一家包子铺,嫂嫂最爱吃那里的豆腐包,我去买。”
“那家的酒酿圆子甜而不腻,嫂嫂也喜欢得紧。”
这一路下来,沈琛变戏法似的将她爱吃的东西通通买了个遍,虽然每样她都爱吃也想吃,奈何她的胃口实在小。
沈琛在她对着一大碗酒酿圆子犯难的时候,开口道:“嫂嫂尽管吃,吃不完有我。”
“这不好罢……”
“我拿两口碗,不会弄脏嫂嫂那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慧还没来得及解释,沈琛已经利落地将酒酿圆子汤分成了两碗。
只不过即便殷慧只分到半碗,她还是没吃完,沈琛知道殷慧不喜浪费食物,不动神色地将她面前那碗拿过来,吃了个干净。
“你不必这般的……”殷慧实在难为情,怎么好让沈琛吃自己剩下的食物?
“无妨,这酒酿圆子好吃,我正愁不够。”
殷慧知他是哄自己的,拦又拦不住,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沈琛瞧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嘴角不禁扬起弧度。
填饱肚子后,时辰还早,殷慧其实也很去那些衣裳铺首饰铺逛逛,可她一来看不见,二来也没有银钱,她脚步只在一家首饰铺前顿了一瞬,正想继续往前走,却被沈琛拉住。
“嫂嫂,进去看看罢,我帮你挑一支簪子。”沈琛很早就注意到,嫂嫂的头上总是簪着一支一成不变的木簪,年岁久远,木头上都已经有了裂痕。
殷慧连连摆手:“不用了,那里头最便宜的簪子也要上百文呢!”
沈琛却不由分说地拉着殷慧进了去,一进门,店家就被沈琛的俊脸吸引,再看他手里拉着女子,忙笑着招呼:“客官,来给您家娘子挑首饰呢?那您可就来对地方咯,咱们这儿的首饰可是整个县城最受欢迎的!”
殷慧刚要解释二人的关系,沈琛却抢先回答道:“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殷慧拉着沈琛的袖子暗示他走,沈琛却纹丝不动,等掌柜的真的拿来了,殷慧窘迫得直冒汗:“我们不买……”
“就这支。”沈琛二话不说,挑中了一支色泽和质地都上乘的玉簪。
“客官好眼光!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玉簪。”
“多少银钱?”
“十两。”
殷慧听到价格,险些没晕过去!她再顾不得体面,使出全身力气要拉着沈琛要往外走,可她的力气与沈琛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沈琛痛快地付了银子,接过玉簪,才看见殷慧急得眼睛都泛红了。
两人走出店外,殷慧跺脚恼道:“那可是十两银子!你怎么买得下手?!”
“嫂嫂不必担心,我有银钱。”这是沈琛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偏偏殷慧不信。
“十两都够我省吃俭用好几年了,你快去把这簪子退了!”
“嫂嫂,”知道殷慧是真气急了,沈琛只得劝道,“这支簪子真的很衬你,就这一次,你就遂了我的心意罢。”
沈琛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同殷慧说话,殷慧有些动摇,可还是咬咬牙:“不成,十两太贵了,一支簪子而已。”
“嫂嫂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沈琛说着,将那支玉簪插进她的发髻,“真的很好看,嫂嫂信我。”
殷慧还是不动。
沈琛叹气:“我在战场上遇到了贵人,跟在他后头立了功,贵人赏了我一大笔银钱。”
殷慧仍不信,沈琛无奈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殷慧手里:“嫂嫂这下信了罢。”
那沉甸甸的银子落在殷慧掌心,她瞪大了那双半瞎的眼睛,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摸到这么大一锭银子!
他还真没骗人……他真的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