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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心有所属

殷慧是从沈琛门前落荒而逃的。

直到躺在木板床上,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脑海中不自觉地响彻着从第一日遇见沈琛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无妨,往后的日子,有我。”

“嫂嫂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嫂嫂一直拿我当弟弟看待?”

还有方才,他道出的石破天惊的那一句——

“我也是个男子,大哥能做的,我也能做。”

殷慧不知道沈琛这话究竟是何意,她自然知道他是个男子,二十一岁的男子。但他与官人又怎会一样呢?甚么叫官人能做的,他也能做?

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呀!

最初接触他时的那股紧张和局促又蹿上心头,殷慧后知后觉地想,是不是她太不知分寸了,竟让一个已年过弱冠的陌生男子在自家住了那么久?

可转念一想,沈琛又从未对她做过甚么逾矩的举动,不仅如此,他还对她照顾有加,任劳任怨,她怎么能这么想他呢?

殷慧内心一团乱麻,说来说去都怪沈琛!大半夜的说些甚么胡话,先前不觉得有甚么不妥的,这会儿被他的几句话搅得全乱了!

殷慧不自觉地对沈琛生出一股埋怨来,她胡乱地将被子蒙在头上,不知多久才沉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殷慧甫一清醒,脑中便着了魔似的钻进起那句“大哥能做的,我也能做”,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她一度萌生了不想走出屋子的怯懦心理,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琛。

她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沈琛先敲响了门:“嫂嫂可醒了?今日的生字我已备好了,再不起来就不上教你了。”

殷慧“哎呀”一声,赶紧穿衣洗漱,生怕耽误习字,更怕耽误沈琛去学堂。

连听沈琛的语气自然,丝毫没有因为昨夜的话而产生任何忸怩,一想到他一大早起来为自己刻生字,自己却在磨磨蹭蹭、扭扭捏捏,殷慧顿时自惭形秽。

是不是她庸人自扰,想多了?

果然,沈琛在教她的时候,态度十分自然,殷慧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那就是普通的一句话而已,沈琛的意思一定是他可以跟官人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罢?是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沈琛正俯着身子教殷慧习字,从他这个角度,偏过头就能看到身旁坐着的人儿一会儿自顾自地摇头羞赧,一会儿又咬唇想着什么出神,他的眼底不自觉地露出几分促狭。

昨夜的他,是有些冲动了——嫂嫂生性敦厚老实,像昨夜这般孟浪突进的言语,怕是又要吓得嫂嫂缩进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守着那可笑的“妇道”了。

但,他昨夜又确实被气坏了。难道在嫂嫂眼里,随便甚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推给他吗?还是说,嫂嫂巴不得他早些娶妻,好赶他走?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琛眼中的笑意烟消云散。两人便这般各怀心事地一个教一个学,时辰差不多了,沈琛才心情不虞地出了门。

可偏有人要在这种时候上赶着来给他找不痛快。沈琛路过村口时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他并未在意,正要继续往学堂走时,他被一道声音喊住。

“沈郎君——”那嗓音里夹着一股做作的甜腻,沈琛驻足,眉间微蹙。

只见一个女子婷婷袅袅地行至他跟前,道:“沈郎君,早呀。”

沈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露出疑惑的神色:“你是……”

许蓉脸上堆积的笑险些崩塌:“你,你不记得我?”

沈琛压住不耐的情绪:“不记得。”

许蓉懵了:“我们不是昨夜才见过吗?”

沈琛想起昨夜站在院门口让嫂嫂吹风挨冻的那位,眉头簇得更深了:“哦,是你,有何事吗?”

许蓉心中暗喜,他果然记得她!

“慧娘她,她有没有跟你说……”许蓉绞着手中帕子,欲言又止,昨夜她揣度沈琛是否看上自己,为此一夜都辗转难眠呢!

沈琛却不喜面前这个矫揉造作的女子,原来就是她撺掇嫂嫂要为他做媒,害得他一时失言,让他与嫂嫂之间无端横亘起一段隔阂。

沈琛再次抬眸,看向许蓉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说过。”

许蓉没有留意到沈琛的眼神,一听说殷慧已替她转达了心意,沈琛又就站在她面前,一时间情难自抑,脱口而出道:“我对沈郎君你是一见钟情!沈郎若不嫌弃,我……我愿嫁你为妻!”

谁知面前的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了她:“我无意娶妻,还请你今后不要为此事叨扰嫂嫂。”

许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淡漠的男人,脑中闪过昨晚沈琛熟稔地为殷慧披衣的场景,又想到当年李诚无视她的心意转头将殷慧娶进门,顷刻间,她的自尊碎了一地,气急败坏质问道:“为何?是我哪里不够好吗?你一个教书先生,我都不嫌弃你了,你怎敢拒绝我的?”

“是我不愿娶妻,与你无关。”沈琛的耐心几乎告罄,他说完便欲离开。

许蓉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殷慧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寡妇了?她对着沈琛的背影口不择言道:“我知道,你也看上那个瞎寡妇了对罢?!呵,也不知这狐媚子背地里到底用了甚么勾人的手段,勾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鬼迷心窍了!我看你们也都是瞎子,所以看上的人也是个瞎子!”

许蓉话音未落,突然之间,一股大力将她的下颌死死箍住,她只觉得她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她痛得不自觉地流出眼泪,透过一片朦胧,她对上一双阴森恐怖的双眼,好似是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沈琛不知何时已经转回身,俊美男人的脸就贴在她眼前,可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她遍体生寒。

“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她被狠狠丢在地上,等许蓉回过神时,她下巴剧痛,浑身颤抖,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许蓉是真的相信他会当场拔下她的舌头。

许蓉忽然想到那具漂浮在溪水上的尸体,那被泡得发胀、辨认不出模样的尸体,她忍不住俯下身,干呕起来。

*

殷慧对沈琛与许蓉的这场交锋毫无察觉,她做完力所能及的家务后,洗净了手,坐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对着竹片识字。

“你、我、他、它……”殷慧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些字,时间过得很快,她还没完全记下时,沈琛就回来了。

一想到昨夜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殷慧就神态不自然地撇过头。

沈琛权当做没看到,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嫂嫂学得如何?”

“挺……挺好的。”殷慧低着头,尽量忽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昨夜是我说胡话了,”沈琛主动提起昨夜之事,“我早与嫂嫂说过,我不愿娶妻,嫂嫂却罔顾我的意愿为我说媒,我一气之下才说那些胡话的,嫂嫂,你莫要与我生分可好?”

沈琛蹲下身,态度诚恳地与殷慧道歉。

殷慧不敢去迎他的目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琛继续说道:“为表歉意,我给嫂嫂准备了一样礼物。”

“是甚么?”殷慧抬头问,那双灰暗的眼睛里迸发出好奇的光。

沈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嫂嫂先闭眼。”

殷慧本想说自己本就看不见,又何须多此一举?转念一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她也许久没有体会到有人为她准备惊喜是甚么感觉了。

闭上眼之后,她的怀中忽然多出一股暖呼呼又毛茸茸的触感,殷慧惊喜地叫出声:“啊,是小狗?!”

沈琛第一次见到嫂嫂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灵动神态,他肆无忌惮地贪婪地寸寸扫过她脸上的每一丝毛孔,口中却用淡然的语气回答:“是,嫂嫂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殷慧立即将小狗狗抱在怀中,爱不释手。这应当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它在殷慧怀里发出哼唧声,叫得殷慧的心都化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小狗?”昨晚的尴尬与那点不自在被殷慧彻底抛到脑后,她嘴角噙着笑,抬头问沈琛。

“学堂里有个学生家中的狗怀孕了,一窝生了七只,他养不起,便送了我一只。”

“真好,真好……”殷慧喃喃道,“它是甚么颜色的小狗?”

“黄色。”

殷慧想起死于非命的大黄,一时心软地一塌糊涂,已经认定它就是大黄转世了。

“嫂嫂给它起个名字罢,是只母狗。”

“它是第几只?”

“最小的那只。”

“那叫小七可好?”殷慧说完,又觉得自己起的名字实在是随便,立刻改口道,“还是你来起罢,你们读书人有文化,起得名字一定比我好听。”

“小狗自然是越随意的名字越好养活,你说对不对,小七?”小七在殷慧怀中又发出哼唧声,似乎是认同沈琛的说法。

殷慧也没再坚持,一口一个小七地逗着怀里的小奶狗。

大黄走后,家里只有她一人时便冷冷清清的,她本想等外面的风头过了再去讨只狗来陪她,没想到沈琛就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竟就就给她送来了。

见到嫂嫂心情雀跃,沈琛那点不虞也跟着烟消云散了:“那我就当嫂嫂接受我的道歉了。”

殷慧自无不应:“嗯。”

“不过嫂嫂,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甚么?”

“以后嫂嫂再莫给我说媒了,可好?”

殷慧其实挺好奇的,能被许蓉一眼看上,说明沈琛的皮相应当是不错的,至于他的孤儿身份,对于家境殷实的许蓉来说,甚至是一个优点。

难道是因为他介意她的岁数?

“是因为许蓉年龄比你大吗?”

“自然不是,嫂嫂不也比我大。”沈琛很快否认。

“那是为何……”

“嫂嫂非要知道吗?”沈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好罢……那我告诉嫂嫂,嫂嫂替我保守秘密。”

这竟还是个秘密?殷慧郑重地点点头。

沈琛看着满脸期待和好奇的殷慧,面不改色地说道:“因为,我已心有所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