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蓉今日来得有点儿晚,没办法,这几日关于殷慧跟她那个小白脸的八卦实在太让她幸灾乐祸了,昨夜兴奋到子时才睡。
等她打着哈欠来到村口时,已经快晌午了,大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许蓉只好百无聊赖地搭着牛车去隔壁村转转。
谁料想这一去,竟得到一个惊天的大消息——光明村的溪边发现一具浮尸!
溪边围观的人很多,许蓉挤不进去,只远远看到那具尸体似乎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肿,丝毫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听前面的人议论说好像是个瘸腿的。
见光明村的人七嘴八舌的辨不清尸体的身份,许蓉等不及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索性跳上牛车就回村去了。
一到村口,她就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跟七大姑八大姨分享这则消息,谁知她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许蓉抬头的一瞬间,撞进了一双狭长乌黑的眸子,她的心也在那一刻“砰砰砰”地狂跳起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年少时遇见李诚那会儿。
许蓉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站直了身子,捋了捋耳边散落的头发。
身边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问:“是谁的尸体?你见着了吗?官府来人了吗?”
许蓉却不回答,而是直勾勾盯着那头的男人,小声问:“那位郎君是谁?”
一群人纷纷回头看,沈琛意识到他停留了太久,于是避开众人的目光,继续往学堂去。
陈大娘见许蓉眼睛跟长在沈琛身上似的,噗嗤一声笑弯了腰:“你……你不知道?他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瞎了眼才会看上殷慧的那个小白脸呀!”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跟着陈大娘笑作一团,许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许蓉回到家,脑中却是那张挥之不去的俊脸,天爷啊,这世上怎会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人?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跟他比起来,李诚算甚么!
这会儿,她是怎么也不肯相信朱三的话了,甚么叫跟殷慧搅在一起的小白脸?他一定就是受李诚的托付来看望一下寡妇的好吗?这样俊的男子,怎么可能会看上殷慧那个瞎寡妇?!
许蓉是个急性子,她一眼看中了沈琛,可沈琛却好像没注意到她。许蓉于是这一整日都坐立不安,左思右想,总算想出了怎么让他也看上自己的好主意。
且说那浮尸出现后,光明村上下排查了一番,并无无故失踪之人,还是沿溪村朱三的一门远方亲戚得知此事后放心不下,特意去了一趟光明村,谁知到了那儿,发现无论是穿着、身高还是其他特征,都与朱三一一对上,便将是尸首认领下来。
消息被上报到衙门,衙门派了人来验尸,判定朱三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证实是窒息而亡,且昨夜恰巧下过大雨,朱三又日日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案子最后就以朱三喝醉酒不慎跌入溪水溺亡而了结。
沈琛在学堂上了一下午的课,归家途中,朱三溺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沿溪村,沈琛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不自觉加快步伐朝家走去。
正值黄昏,整座村子被家家户户窗户中透出的零星烛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远远的,沈琛看到厨房的窗户前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快步打开院门:“嫂嫂,我回来了。”
殷慧从厨房里出来,双手还沾着未擦干的水渍:“你回来啦。”说完,她又怕沈琛责怪她进厨房,找补道:“你布置的任务我都完成了,闲来无事,就先帮你洗净了菜……”
沈琛接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菜叶子,只得道:“嫂嫂辛苦,接下来交给我便好。”
沈琛没怪自己,殷慧暗松一口气。
二人用过晚膳后,殷慧主动提出请沈琛检验一下她今日的学习成果——他说一个字,殷慧要在竹片上准确地指出那个字。
一共二十个字,最终,殷慧记错了两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不,”沈琛回道,“嫂嫂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你这是哄小孩儿。”殷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是真的。”沈琛面不改色地答道。
殷慧自然还是不信,但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对于她来说,能认识十八个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沈琛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眼中尚未散去的寒意也被消融了不少。
“咚咚咚——”院门响起,殷慧站起身:“一定是陈大娘来了,我去开门。”
“嗯。”知道她们有话说,嫂嫂确实也能自己走到院门,沈琛便不再执意牵着她,正好留在厨房将碗筷收拾一下。
“陈大娘。”殷慧打开门,招呼道。
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许蓉伸出五根手指,在殷慧眼前挥了挥:“你这眼睛是越来越瞎了啊。”
殷慧嘴角的笑意凝固:“许蓉?你有甚么事吗?”
许蓉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殷慧想到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只花枝招展的“黄鼠狼”的目光略过门口这只“鸡”,不住地往里张望,却没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
“咳咳……”许蓉收回目光,“我来是想告诉你,朱三死了。”
“甚么?!”殷慧大骇,“这事怎么回事?”
许蓉三言两语把朱三失足溺亡的事说了一遍,殷慧听了一阵唏嘘:“我早就觉得他这么喝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许蓉却突然凑近了,低声说:“不过外头都在传,是李诚化作恶鬼索了朱三的命!”
殷慧听得又气又笑:“这也能编排到我家官人?再说了,我家官人性子那么好,怎会化成厉鬼索命?”
许蓉耸耸肩:“我也不信,李诚大哥虽然看着彪悍,实际上心比谁都软,我还记得十多岁那年,他养的鱼被野猫叼走了,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别提有多好笑了!要我说,谁化作厉鬼也不可能是李诚大哥!”
忽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官人的往事,殷慧的心口好像被甚么钝器扎了一下,一开始不痛,可渐渐的,那痛却传得很深,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她垂着头,眼角泛起红。
许蓉最见不得殷慧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觉得李诚大哥就是这么被她给骗走的:“跟我装什么可怜?别哭了!”
殷慧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酝酿得差不多了,许蓉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对了,前几日我听信了朱三的编排,以为你跟家里那个小……”
“小白脸”三字险些被许蓉说出口,她赶忙住口,改成了“小郎君”,“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俩是清白的,你放心罢,今后谁再敢编排你们俩一句,我第一个不答应!”
殷慧不知许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客气地回了句:“那多谢你。”
许蓉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那个来看望你的李诚大哥的兄弟,他叫甚么来着?”
“沈琛。”
“哦……沈琛,他娶妻了吗?”
殷慧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扯到这上头了?
“并未。”
沈琛收拾完厨房,见殷慧还站在院门旁,冷风吹得她瘦薄的脊背在微微发抖,沈琛顺手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披在殷慧的肩上:“嫂嫂怎么站了了那么久?”
话音落下,他就迎上了一道既炽热又惊讶的目光,沈琛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不是陈大娘,而是一个眼生的女子。
白日里,虽只远远看了一眼,许蓉便觉得沈琛惊为天人,此刻近距离地看着他的五官轮廓,更是看呆了去。
沈琛皱眉,略感不悦,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嫂嫂当心着凉”就回屋了。
他进屋后,许蓉继续盘问殷慧:“你跟沈郎君真的没甚么?”方才见他那自然地不能更自然的披衣动作,许蓉总觉得有些奇怪。
殷慧心里有点儿不舒服,方才还信誓旦旦说站在她这头,这会儿又问出这种问题:“没有,他既是我家官人的兄弟,那便是我的家人。”
许蓉听殷慧这么说,暂时按下狐疑,随后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殷慧:“那,你帮帮我呗。”
殷慧对她突然的亲昵十分不适、也不习惯,她脚步微微后退,避开了她的接触。原来她是为了沈琛才来的,殷慧后之后觉地意识到许蓉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知道了,我会帮你转达的。”殷慧最后一点谈兴也告罄,转身就要进屋。
“欸,不是,你打算怎么转达?”许蓉喊住殷慧。
“帮你问问他对你有意无意?”
“还不算傻,你记得婉转一点啊!”许蓉不放心地叮嘱道。
殷慧不想再理他,关上门进了屋。她先是将那记错的两个字来回又学了好几遍,待到确定不会再有错时,才小心的将那两片竹子收起。
她想了想,还是敲响了沈琛的房门,门很快打开:“嫂嫂有事?”
听到沈琛的声音了,殷慧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呃……就是……刚才那个女子你看见了吗?”
“嗯。”
“你觉得她如何?”
沈琛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疑惑表情:“甚么如何?”
“就是……她以前是沿溪村长得最好看的,年纪应该与你差不多,她还未嫁人,你……”
“嫂嫂是要为我做媒?”殷慧话还未说完,就被沈琛打断,殷慧忽然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沈琛的声音比夜里的风还要冷。
“你年纪也不小了,官人生前既拿你当兄弟照顾,我也视你为亲弟,你一个男子汉,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哪能一辈子不娶妻呢?若你打算在沿溪村长住,不妨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殷慧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声若蚊蝇,只因为她觉得对面的人好似变成了一个冰块,周身都散发着寒意。
沈琛一步从屋内跨出,朝殷慧一点点逼近,直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
“哦?我先前竟不知,嫂嫂一直拿我当弟弟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