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甄家夫妇到了孟为鱼他们落脚的宅子，就听里面传来动静。
“别跑，把药喝了！”
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甄老爷小声说：“要那小子喝药还是那么难。”
甄夫人沉默了，良久，她缓缓启唇：“万一得鹿听人家的话呢？”
“不一定，你忘了得鹿有多讨厌喝药。”
甄夫人被这么一提醒，面色一僵，想起很早之前，甄得鹿刚生病那会。
甄得鹿也不是生来就是病秧子的，是长到七八岁突然虚弱，这么多年甄家夫妇做生意到处跑，各个地方求医问药，开出药方都按堆算，但甄得鹿不喜欢喝药，也不是嫌弃苦什么的，就是纯粹排斥和药相关的东西，连带着有关的，比如中药罐，晒干的草药以及制药熬药其他相关的东西。
加上小时候甄得鹿整一个猫嫌狗厌的死孩子，侍女侍卫什么的按不住他，全靠甄老爷围、甄夫人堵，最后由甄瑶扇，集三人之力才堪堪成功。
长大后好了不少，但还是动不动就臭着脸，活像是谁欠了他一样。
“我们要不要进去帮忙，那孩子能按住人吗？”
甄老爷这么一说，甄夫人心里也有些动摇，他们两口子在门口纠结徘徊，屋内两人的氛围倒是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水深火热。
孟为鱼插着腰，居高临下盯着甄得鹿。
“快点把药喝了，不然今天我自己出门，你就留在家里看家。”
“嗯！”已经熟练掌握哼唧技术的甄得鹿，发出急促而愤怒的拒绝。
“那你就喝药。”孟为鱼从桌子上端过药碗，放到小崽子面前，言简意赅：“喝。”
“嗯嗯，嗯。”
“我们一起喝。”孟为鱼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一饮而尽，喝完向小崽子展示碗底：“你看，我都喝完了。”
实在没办法，甄得鹿看着黑乎乎的药汤，皱着鼻子，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腥苦的味道瞬间就弥漫在口腔里，他憋着口气，将碗底翻转展示给孟为鱼看，证明他都喝完了。
“很厉害。”
孟为鱼作势收碗，手在半路一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的糖块塞到小崽子嘴里，他自己也含了一块，说话有些含糊：“谁让你昨天穿着湿衣服吹风，差点烧晕在浴桶里。”
说到这个甄得鹿就气，昨天晚上他只是想把头埋在水里面冷静一下，结果被孟为鱼发现，以为他烧糊涂了，直接把人从浴桶里拎出来。
他当时可是没穿衣服的，眼前这个人看到还打趣他长得小。
他那是身体还是小孩好吗，长大的他一点也不小。
想到这里甄得鹿就气的牙痒痒，但孟为鱼一摸他脑袋，马上又不争气的蔫了。
“好了，收拾好我们就走。”他说着往外走，一拉开门，正好和两张熟悉的脸对上，看他们尴尬的样子，明显不是刚来。
“甄老爷，甄夫人，你们这是？”
孟为鱼也是尴尬，毕竟他和这对夫妻就见过一面，还是在他昏迷前，后来来到这里就再也没见过了。
眼下突然见面，还有点不习惯。
“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在这里生活的感觉怎么样，不舒服的话，咱们就换。”甄夫人笑着开口：“这是当初得鹿非要的房子，这么多年只找人来打扫其他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住的不习惯一定要说。”
“好，好的，甄夫人。”
甄夫人听了这称呼，还想说些什么，但旁边甄老爷一声咳嗽打断了她。
“这个是有人托我们交给你的。”甄老爷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着条子的竹筒交到孟为鱼手里。
“大师就说叫我们交到你手里，其他的也没交代，你……”
甄老爷后面的话，孟为鱼听的断断续续的，他注意力全被竹筒上的封条吸引了去。
那是他师傅的东西，他从小跟着老头长大，在老头还有意教他的情况下，他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陌生，上面的图案走向和老头的习惯一样。
都像喝多了酒画的鬼画符。
“这个，是谁给你们的？”
“啊，是长灯大师。”甄夫人见他脸色不对，反问道：“怎么了吗？”
孟为鱼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松了些：“没事，只是看上面的封条，像是熟人。”
“这样啊，不过你的年龄大概是不认识大师的，他这几十年基本不怎么出现在人前，我们还是多方打听才知道大师闭关二十多年，今年才出关。”
甄家夫妇也高兴，正愁找不到话题聊呢。
所以对于孟为鱼的疑惑，他们虽然也不太清楚，但还是拼命搜刮脑中的信息，尽可能为孟为鱼解惑。
几人走到屋内，坐下聊了起来。
“你和得鹿的事情，还算是大师牵的线。”见在场两个孩子都有兴趣，甄夫人也乐意继续说：“当时我们托人求见大师，他见了得鹿一眼就说，得鹿欠了一个人情，我们问他那个人是谁，他就拿了一张八字出来，说照着上面往南阴找，绝对能找到。”
“本来我们是打算自己带人找，可是甄南安说他在南阴待了多年，他熟悉这地方，让我们交给他放心，现在想想，当时真是……”
“夫人不必挂怀。”孟为鱼沏了几杯茶，在座四人一人一杯。
他放下茶壶，看着甄夫人：“我想请问夫人，知不知道长灯大师师承何人，哪里出身，还有他去了哪里。”
他的问题让甄夫人苦笑：“这些我都没法回答你，我们只知道他挂名天机阁，但这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至于师承，知道的人估计早早就不在了。”
“去处，我们更不知道，昨日他只说要去找什么天命。”
甄夫人眼角早已有了细纹，随着说话而动了动。
孟为鱼看着，鬼使神差间问了句：“夫人没有修炼吗？”
“啊，这个啊。”甄夫人摸了摸眼角，明显也是知道那里有了皱纹。
“我不求仙，也不求长生，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块，万一修了仙，反倒要见我那一双儿女离我而去，那这仙不如不修。”甄夫人笑笑：“再说现如今还坚持修仙的还有几家啊，天不要我们如此，何必逆天而为呢？”
甄老爷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孟为鱼和甄得鹿道：“灵力衰竭是老天的意思，你们也不要贪听外面的谣言。”
他明显是话里有话，孟为鱼赶忙续上水杯里的水。
甄老爷喝了口水，这才将很早之前的一段历史说给他们听。
“他们都说是鬼修偷走了灵眼，但我们家祖上有另一个说法，灵眼是两个修真者偷走的，当年的修真界不比现在。”甄老爷有些唏嘘：“听说那时，真的有人可移山造海，挥袖间毁城灭族。”
“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总有人铤而走险去做恶。”
他想了想：“你问长灯大师出生何处我们不知道，但要问时间，我想大概就是那些年。”
“毕竟那是一个修真奇才辈出的时代。”
“但那个时代，好也不好，对修真者来说是好，谁都想成就大道，便人人攀比，互相构陷，普通的人便是他们术法下的牺牲品。”甄老爷摇摇头，目光看向小院，手掌往下按了按，意思是让他们三人安静地听。
是沿途叫卖，孩童嬉戏，偶尔夹杂些家长里短的声音。
甄夫人感叹：“我幼时听父亲说，他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出门做生意，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到修真者便要遭殃，但到我那时已经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是啊，这些年法律逐渐修缮完全，也再没有强大的修真者出现扰乱法令实施，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现在才是好。”甄老爷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道：“我接下来要说是一段我也不知真假的传闻。”
“他们说，鬼修其实无辜，在那个年代鬼修反倒是庇护凡人的，鬼道，诡道也，非心性坚定者不可修，而这样的人往往更能同情弱者，保护弱者。”甄老爷听在这里，抬眼看向甄得鹿。
基本挑明了意思。
我就是说给你这个臭小子听的。
甄得鹿撇过脸去，实在受不了自家老爹的行为，他也已经对鬼修改观了，还要抓着这一点说。
孟为鱼追问：“那后来呢，为什么鬼修就变成人人喊打的存在了？”
“利。”甄夫人没有直说为什么，反倒铺垫了下：“鬼修和普通人的关系其实很奇怪，人死后变成鬼供鬼修驱使，有的鬼修愿意和人打好关系，有的却无所谓，所以鬼修内部关系听说也不是太融洽。”
“没错。”
甄夫人睨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继续说。
甄老爷谦虚道：“剩下的夫人来说吧，我没有夫人知道的多。”
甄夫人没有办法，加上两个孩子都看着她，只能继续：“说是很多年前，其实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我母家做生意，最信鬼神，和鬼修也打过交道，故而知道一些消息，说是这么多年的传言就是针对鬼修，因为修真界是在衰落，而鬼修不会，有些人就担心鬼修一家独大，这才找了个由头围杀他们。”
孟为鱼一怔，他想到轻风说过的话。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他们家破人亡的悲剧，仅仅只是一些人不想鬼修未来压他们一头。
何其无辜，何其荒唐。
他听见他的声音问：“就没有人阻止吗？”
他看到面前的两位长者面色复杂，最终他们叹了口气：“有谁阻止，谁能阻止？”
孟为鱼这才猛然想起，当一个声音成为共识后，无论对错，都会成为一个理由，一个使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而谴责迫害别人的理由。
现代网暴如此，修真界对鬼修的偏见也是如此。
“甄家可以在一些方面为他们争取，但不能公开表示站在鬼修一边。”甄老爷摇着头：“孩子，修真界没有那么简单，别人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孟为鱼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