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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废田生青

考评过后没几日,“田好”两个字就在外门传开了。

话原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运气好,田好”,本是句推托,看客们却偏偏最信这样的话——人是不肯信人的,信田倒容易得多。一块田凭空成了宝贝,便省去了承认旁人比自己肯下功夫的麻烦。

于是先前嘲她慢的,如今改口说她占了好田;说她占了好田的,又进一步推断,说那田原是老弟子调理了十几年的底子,她不过白捡了个现成。一来二去,连考评册上那个圈,似乎也是田替她挣的了。

流言传到第七天,落了地——阮师姐拿贡献点,向内务堂递了换田的申请。

按宗门规矩,外门职务每季可申调一次,贡献点高者优先。阮师姐的贡献点攒得很快,倒不是做工攒的,是拿灵石在同门手里收的。规矩没说不许收,规矩办不到、管不到的事是很多的。

文书递到周执事手里。周执事看了一眼文书,又看了一眼沈舒后。

“依规矩,可以。”他说,“阮氏,接东三垄。沈舒后——”

他顿了顿。

“西北角,七号田。”

人群里起了一阵响动。

西北角七号田,外门弟子都知道,那不是田,是块疤。据说几百年前护山一战,战死的人就近埋在了那一片,后来宗门扩了灵田,独独那三亩种什么死什么:灵草下了种,十天便蔫,灵肥下得再足也不活,历来都是给犯了错的弟子领去磨性子的去处。

如今给了她。

“可惜了。”有人小声说。

声音里的惋惜是真的,眼角的松快也是真的——好田到底没落到外人手里,这样一想,惋惜便又真诚了几分。

阮师姐从她身边走过,到底没忍住,停下来好心地宽慰:“师妹,别灰心,种不活也不怪你,那块田……人人都知道的。”

这宗门里,好心人从来都是不缺的。

沈舒后接了文书,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西北角七号田,确实是块死地。

土色发暗,攥在手里又冷又僵,连杂草都懒得来。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去——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人类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50。】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人类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50。】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炼气期修士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200。】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炼气期修士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200。】

字一行接着一行地往上冒,冒得她眼睛都来不及追。掌心底下,那些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被她一一摸见了——一具,又一具,密集地排在三尺之下,像一场没散的集。

【厚土本源:1370。】

【厚土本源充盈。是否引出地气温养气脉?】

沈舒后蹲在田垄里,半天没动。

她终于明白这块田为什么种什么死什么了。几百具亡韵郁结在地下,地气堵得严严实实,灵草的根扎下去,扎进的不是土,而是几百年闷在一处的死气。

别人看这是块疤。

她看这是一桌席。

她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是把袖子挽了挽,在心里轻轻应了那行字:

是。

大地翻身的那一瞬,比上回猛了十倍。本源汹涌地滚进气脉,丹田里那汪湖被生生撑深了一圈——二层圆满,破了,炼气三层,灵气还在往里灌,灌到三层也沉沉地夯实了,那股大潮才恋恋不舍地退回去。

退潮之后,一个面板静静地浮了上来:

【姓名:沈舒后】

【寿元:12/105】

【灵根:土灵根】

【境界:炼气三层】

她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

上一回,是九十一。

这一回,是一百零五。

她在心里算了算:十四年。破了两层,多活十四年。

原来修仙这买卖,是真能把命一寸寸刨到的。

——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舒后天天泡在七号田里。

外人看来,她是在做无用功——死地翻得再勤,也还是死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白日里松土,把堵了几百年的地气一缕一缕引开;亡韵化作本源,本源温养气脉;夜里再把自己的灵气反哺回去,渗进那些松开了的土里。

【亡韵安抚中。】

【亡韵安抚中。】

【地气:郁结——舒缓。】

可温养气脉,可滋养灵田,可安抚亡韵——这块田吃她的灵气,她吃这块田的亡韵,两边都在活过来。

有天夜里收工,她顺手把最后一垄翻松了些。

没什么道理,就是觉得——人在地底下睡了几百年,褥子总该替他们松一松。

——

满一个月的那天,西北角忽然热闹起来。

死了几百年的地,长草了。

新芽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齐齐整整三垄,绿得发亮。看客们闻讯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田埂,看得稀奇——看客们是从不嫌路远的,死地生青这样的奇事,比人的八卦要好看许多。

“真长出来了?”

“怕不是她偷偷换的土……”

“三亩地的土,怎么换?”

嘈杂的议论声里,周执事来了。他蹲在田埂上,捻了一撮土,又掐了一片新芽,来来回回观察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翻开考评册,落了笔。

“东三垄如今怎么样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人群安静了一瞬。东三垄——沈舒后那块旧田——如今是阮师姐的。阮师姐接手之后,依着自己修炼的路子,化了丹药往田里浇,灵草蹿得飞快,半个月就齐了膝,只是丹房验收时,全数皆是按下品算的。

阮师姐在人群中小声答复了。

“光浮,根虚。”周执事没什么表情,把册子合上,“草也学了人。”

四下里没人敢笑,可这样没人敢笑的安静里,自有一种比小声更响的东西。

阮师姐挤出人群,脸涨得通红:“执事,弟子申请,换回东……”

“依规矩,每季一次。”周执事打断她,“且贡献点高者优先——这一季灵田考评第一的赏点,刚记进沈舒后的册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临走前丢下一句:

“七号田划给她了,往后不入轮换。”

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一个月前它把她送进死地,一个月后它替她把门闩上了。规矩是从来不偏心的,它只是站在会用它的人的那一边——这大约也算一条规律。

人群散去时,有相熟的弟子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怎么种的?”

沈舒后拍了拍手上的泥。

“土认人。”

——

酉时,她去找姐姐。

辰星堂附近的廊下,沈怀慈膝上摊着本法术典籍,见她来,立刻把书扣了过去:“妹妹!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事——”

“几层了?”

“哎呀,先听我说——”

“先说几层。”

沈怀慈没忍住笑:“炼气五层,昨天刚到的。”

“那快了,”沈舒后是真的惊讶,“再一层,就能申请内门考核了。”

“嗯。不过大家都说没那么快。”沈怀慈语气里有点按捺不住的雀跃,又自己压着,“也不知道内门是什么样的……你呢?”

“三层。”

“三层也很厉害了,”沈怀慈说得真诚,不是安慰,“你知道咱们同期还有多少人卡在一层吗?”

沈舒后没接话,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株水引草,搁在她膝头。

“给你的。”

“这是什么?”

“水引草。前阵子在灵植园外捡的那株,记得吗?我后来去藏经阁查着了——对水系炼气有辅助,土灵根用不上。你拿去罢。”

入门四个月,去藏经阁查一株草,时间上说得过去了。这个借口她想了两个月,如今总算用得名正言顺了。

沈怀慈低头看了看那株草,又抬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草仔仔细细收进储物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沈怀慈翻她的书,沈舒后靠着廊柱看云。

廊角转过来一个人。墨发如瀑,高马尾,手捏书简,脚步无声。

谢临。

他经过廊下,目光扫过来,在沈怀慈身上停了半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远了。

沈舒后靠着柱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上回,他给了她半息的目光。

这回,连半息都没有了。

她回过头,姐姐正低头翻书。

“你们好像很熟?”

“谁?谢师兄?”沈怀慈的手停了一下,“好像……是吧。”

沈舒后盯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怀慈一看这个表情就炸了毛,她的脸一点点地红上来,声音却软趴趴的——全无说服力,“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谢临是什么人?成天冷着张脸、躲爱慕者跟躲债似的风云人物。这样的人能记得一个外门弟子的脸,还回回都点头示意——说什么都没有,才是奇怪。

沈舒后一脸“懂的都懂”的表情,任由姐姐在她的胸前虚虚捶了几拳。

——

夜里回镇星堂的路上,她特意绕了远路,拐到七号田去。

没什么事,就是坐坐。她喜欢看新芽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舒展身体的样子。

地气顺了之后,就连晚风掠过来,都比别处的温一些。她手撑着田埂,掌心贴住土,闭目养神——

【姓名:沈舒后】

【寿元:12/105】

【灵根:土灵根】

【境界:炼气三层】

【方圆一里,有人探视。】

沈舒后睁开了眼睛。

田埂上没有人。小路上没有人。四下里只有月光和新芽,连虫鸣都照旧。

看客,她这两个月见得多了。可看客总归是要凑近来看的,巴不得把脸贴到她的田埂上——而这一个,只远远地看,不出声,不靠近,看得很有耐心。

她把手从土里收回来,拍了拍灰,神色如常地站起身,往宿舍里走。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