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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寸步观心

入门第五个月,镇星堂和辰星堂接到了同一项任务:清理后山一处废弃的灵修场。

那地方荒了不知多少年,杂草比人高,灵气乱七八糟,据说还有低阶妖兽出没。任务单上写得干脆:三日清完,双堂均分贡献点。

两堂的外门弟子稀稀拉拉地集合,一路上都在抱怨,说这是把人当牲口使。可抱怨归抱怨,到了集合的时辰,却是一个也没缺——骂是要骂的,贡献点总归也是要的,两件事并不耽误。

后山入口,沈舒后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沈怀慈。

姐姐正跟旁边几个辰星堂弟子说话,见她来了,立刻眼睛亮亮的挤过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这回一起干!正好,我一直想问你这几个月——”

后面的话被带队的人打断了。

带队的是杜枕川。内门弟子轮值外勤,这一轮轮到了他。他站在高处拍了拍手,嗓门又亮又爽利,三言两语把区域分好,各干各的一段。

——

后山的地比灵田难伺候多了。

草根扎得深,灵气乱,踩下去软绵绵的,感觉随时会陷进去。

沈舒后蹲下去,拔了两把草。手一触地,地里便立刻传上来乱糟糟的感应。

【姓名:沈舒后】

【寿元:12/105】

【灵根:土灵根】

【境界:炼气三层】

【身处乱脉,灵气稀薄,无危险。】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炼气期修士的亡韵×8,转化为厚土本源 1600。】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狼妖的亡韵×4,转化为厚土本源 400。】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狐妖的亡韵×2,转化为厚土本源 200。】

……

字一层叠着一层地往上冒,冒个没完。这片荒场底下,貌似死了很多修士和妖。

【厚土本源:3850。】

【厚土本源充盈。是否引出地气温养气脉?】

沈舒后看着那行熟悉的问话,犹豫起来。

她算过一笔账。入门五个月,炼气三层——这个进境摆在明面上,已经够周执事多看两眼了。倘若再来一次七号田那样的暴涨,破四层,破五层……一个外门弟子,半年连破五层,那就不是“颇有天资”了,那是妖孽。

妖孽是要被看、被关注的。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她身上的东西,也经不起看。

她想起两个法子。一是丹药——往后每月去坊市买几瓶聚气丹,买得人尽皆知,旁人便有了现成的解释;丹药催的嘛,光浮根虚,反倒安全。二是她在藏经阁的功法总目上扫见过的一个名字,《龟息诀》,能敛气藏息,把境界压着不露——只是标注的兑价后头跟着一长串数字,她把自己的贡献点册子翻烂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两个法子,眼下一个都使不上。

于是她头一回,对着那行字,心里应了个否。

满满一桌席摆在面前,她当机立断地把筷子搁下了。本源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她娘米缸底下那串铜钱,又多了几吊。

存着罢。她想,总有一个能花的日子。

她站起来,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干活。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沈舒后看见姐姐那边已经清出了一大片,好几个辰星堂的弟子围着她,有说有笑。水灵根的沈怀慈在这片潮湿的后山如鱼得水,清草速度比别人快了不止一截。

她远远看了一眼,心里也为姐姐感到高兴。

——

出事是在第二天下午。

辰星堂一个叫明珊的女弟子,把一块镶金玉佩弄丢了。那是她娘在她入宗前塞的,说修仙花销大,留着急用。当下她眼圈就红了,在自己那片工区来回翻找,翻得草屑乱飞,可依旧什么也没有。

消息传开,不少人都停下来帮着找。

丢东西原是叫人着急的事,可着急的似乎只有明珊一个。旁的人面上帮着找,找的兴致里却掺了三分看戏的轻快——东西是别人丢的,热闹却是大家的。

然后有人开口了。

辰星堂一个长相憨厚的男弟子,姓贾,说他上午见过沈舒后从明珊工作的那片区域经过。

不是指控,只是“提了一嘴”。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目光便转过来了。质疑的、看戏的、不怀好意的,一道一道落到她身上。看客的目光是顶柔软的东西,可几十道叠在一处,便有了分量,压得人脊背发沉。

沈舒后停下手里的活。

她先没说话,掌心却已经悄悄贴上了脚边的土——

第一件事,是查她自己的周围。

梦里的那一幕在眼前闪:储物袋被当众倾倒,灵石符箓散了一地,一株引灵草躺在石板上,沉默着定下她的罪。

——没有什么反应,四周也没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有人栽赃。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第二件事——

【东南坡,三十步,金玉之气,覆土三寸。】

覆土三寸。

嗯?

三寸?

这样的深度会是不小心掉落的吗?

沈舒后不愿将人想得太坏,但想来想去就只有一种解释:玉佩不是无意被弄丢的,而是被人刻意掩埋的。

土地从不说谎,它只是平时懒得开口,和沈舒后一个性子。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杜枕川已经从那头大步走过来了。他拍拍手上的泥,声音爽朗,透着一股主事人的体贴:“这样吧,要不大家各自都把储物袋翻一翻?大家都翻,谁也不委屈,找到了皆大欢喜。”

说得公平,想得也周到。可这话谁都听得明白:所有人都翻,但需要翻的,其实只有一个。

梦里也有类似于这样的一句话。大意不同,腔调却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沈怀慈走过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妹妹身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我妹妹不会拿别人的东西。她从小就是这样——哪怕家里的日子再难,也没动过旁人的一粒米。”

这句话说完,四下安静了一瞬。

家里的日子再难。

沈怀慈说得恳切,字字都是在护她——可这话落进看客的耳朵里,却自动多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家穷,穷到会让人起疑的那种穷。前半截是辩护,后半截却先替人把心疑的由头坐实了。

护短护出这样的效果来,沈舒后一时说不清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没去看那些脸。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开口:

“土灵根的大家,对土地都有感应,不是吗?我去找找。”

她朝东南坡走。三十步,不多不少,每走一步都用脚拨弄了一下脚下的草。她蹲下身,手伸进又密又高的草缝里,伸进齐腰深的草丛底下,摸了片刻,把一块雕着冰晶云纹的镶金玉佩,连着一层新土,掏了出来。

玉佩贴身养了多年,浸了主人的灵气,在她掌心里发着细碎的微光。

明珊愣了两息,然后立刻冲过来接住,将玉佩攥进手心。她的眼圈又红了:“谢谢……这个对我真的很重要。”

“草深,”沈舒后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给出一个最体面的说法,“许是谁干活时踢进去,又叫浮土给盖上了。”

这是她替某个人寻的一个台阶。

可看客们不要台阶。

“踢进去?埋了这么深?”

“东南坡……那不是贾师兄之前的工区么?”

“对啊,要不然他怎么偏偏‘瞧见’别人打那儿过……”

那位憨厚的贾师弟,脸上的憨厚一寸一寸地挂不住了:“我、我就是随口——我上午没留意——”

没有人听他解释,正如先前没有人打算听她解释。目光还是那些目光,只是齐刷刷地换了个落处;围的还是那些人,连站的位置都没怎么挪。看客原是不挑食的——方才围她,这会儿围他,于看客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左右都有得围。

杜枕川那句“各自翻袋子”,也悄悄地咽了回去,像是从来没有说过。

沈舒后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工区继续割草。

她替他拆了局,又替他搭了台阶;台阶被看客们拆去当柴烧了——那便不与她相干了。

——

快收工时,沈怀慈走过来,把灌了灵泉的水囊递给她,压低了声音:

“土灵根,感应不到金玉。”

沈舒后接水的手一顿。

“你的机缘,”姐姐看着她,眼神认真,“记得藏好。”

“……嗯。”她慌慌张张应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又手忙脚乱地把水囊塞回去,“今天——谢谢你帮我说话。”

沈怀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突然这么见外做什么?”

沈舒后也怔愣了一瞬,然后如释重负般,跟着轻轻笑出了声。

——

回镇星堂的路,她一个人走,走得很慢。

——家里的日子再难,也没动过旁人的一粒米。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很多遍。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是真心护她,还是无意间踩了一脚?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

然后她想:就算是无意的,又怎么样?就算是有意的,又能怎么样?梦里那些话,可比这些难听多了。

走着走着,她还是停下了。

她从储物袋的最底下,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初入门时领的,原是用来记功课的,一直空着。她就着月光翻开第一页,掏出炭笔,想了想,写下三行小字:

选拔,相似。

翻袋,相似。

护短之言,微妙。

写完,她盯着“微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添什么,把册子合上,塞回了袋底。

她接着想正事:龟息诀,需得弄到手。在那之前,三千八百点本源,一点也不能动;进境要慢下来,慢到所有人重新觉得她“不过如此”为止。

藏拙这门功夫,比炼气难,可她有的是耐心。

——

到镇星堂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指尖蹭到了框边的泥灰,灵识下意识地探入——

【姓名:沈舒后】

【寿元:12/105】

【灵根:土灵根】

【境界:炼气三层】

【方圆一里,有人探视。】

又来了。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泥灰上多按了半息,朝土地问:在哪。

土地没有回答。

沈舒后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土地记得每一个印记,金玉的、尸体的。而这个看客,似乎没有脚印。

她缓缓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夜风从她身后掠过门框,吹散了泥灰上那一点指痕,四下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