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第五十天,沈舒后卡在炼气一层巅峰,卡了整整半个月。
不是不努力。早晨的聚灵台打坐,她从没迟过,就连蒲团被她坐出了一个固定的坑;宗门发的低品聚气丹,她一颗也没省。可灵气就堵在那里,像一条河淤积在了浅滩,怎么推都推不过去。
同批的弟子里,已经有人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了。
是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弟子,姓阮,同为土灵根,每天大把大把地吞聚气丹,丹香隔着三个蒲团都能闻见。那天她从聚灵台起身,活动着手腕,路过沈舒后身边时停了停。
“还在一层呀?”阮师姐的语气不算刻薄,甚至称得上好心。这宗门里,好心人从来都是不缺的,尤其是在对方显而易见地不如自己的时候,“师妹,光打坐是不够的,还得用丹药。我这个月吃了四十颗聚气丹——你呢?”
沈舒后想了想自己册子上的贡献点,只够换两颗。
“两颗。”她如实回答。
阮师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坦荡,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讪讪地笑笑,走了。走出去几步,跟同伴压低的议论声飘回来,但明显是没怎么压住——
“听说她姐姐都四层了……同样是姐妹,怎么差了这么多?”
沈舒后没理她们。她闭上眼睛,继续引气。
可那泥河仍旧淤着。
——
转机出在灵田里。
那天她照例蹲在地里松土,松到第三垄,掌心贴着湿润的灵土,那种熟悉的讯息又渗了上来: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狐妖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10。】
【厚土本源:40。】
四十。
她的手停住了。
这个数字攒了快两个月了。十点,二十点,三十点……她一直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能干什么。她不敢去问别人,藏书阁里都查不到的东西,问她能接触到的这些外门弟子也很难问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又去问土地,可土地也不答。它就只是沉默地攒着,像她娘藏在米缸底下的那串铜钱。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字没有散去,反而又凝出了新的一行:
【厚土本源充盈。是否引出地气温养气脉?】
沈舒后盯着那行字,大脑疯狂转动。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然后她左右看了看——老弟子在远处的田垄上忙,背对着她,四周再没有别人。
她重新把手按进土里,按实了,在心里轻轻地应了一个字:
是。
下一瞬间,大地动了。
不是地震的那种动。而是她掌心之下、脚底之下、这一整片灵田之下的土,如沉睡了千年的兽,缓缓地、不容置疑地翻了个身的动。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灵气顺着掌心轰然涌入——不,那不能叫灵气,聚灵台上的灵气是溪水,是缓慢的水流,而这是河,是整条河流改了道,朝着她的气脉浩浩荡荡地奔涌而来。
淤了半个月的浅滩,被一冲而开。
沈舒后死死咬住牙,梗着脖子蹲在田垄里,保持着松土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灵气在气脉里奔涌,沉甸甸的,滚烫的,一路冲开淤塞,涌向丹田——丹田里那一汪薄薄的灵气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厚、变沉。
一层巅峰。
破了。
炼气二层。
还没停。
灵气继续往里灌,二层的境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被填充、被夯实,直到丹田再也装不下半分,那股大河般的气息才缓缓退去,像潮水退回到海里,只留下两行字:
【厚土本源:10。】
【气脉温养完毕。】
沈舒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进土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湿泥的双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
别人修炼,靠聚灵台,靠丹药,靠灵石。
她蹲在这片人人嫌弃的灵田里,脚下踩着的,是整片大地。
她忽然想起阮师妹那句“我这个月吃了四十颗聚气丹”。
四十颗聚气丹,换来三层门槛,根基里全是丹药催出来的虚火。
而她的四十点本源,是土地里死去的妖物所转化而来的经年的亡韵、是这片大地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一点一点喂给她的。
【沉默是大地的性子。】
土里渗上来这样一行字,像是回答,又像是叮嘱。
沈舒后看懂了。
她把田垄重新拢好,拍掉手上的泥,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了。
这件事,谁也不能知道。
——
新弟子入门三月后的考评,是宗门惯例。
各堂把同期入门的弟子拢在一处,由执事统一测验进境,不排名,不奖惩,就是过一遍,让各堂心里有数。镇星堂的执事姓周,手里捏着考评册,叫一个测一个,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阮师姐排在沈舒后前头。手按上测灵石,石面亮起黄光——炼气三层,刚刚摸到门槛。
“三层。”周执事记了一笔,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她,“丹药吃了不少吧。”
阮师姐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弟子……”
“光浮,根虚。”周执事言简意赅,“炼气期堆丹药,筑基时可是要还债的。下去吧。”
阮师姐的脸涨红了,行了个礼,快步走了。旁边几个弟子低着头,谁也没说话,面上都是类似于“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轮到沈舒后。
她把手放上测灵石。
石面亮了。还是那种沉沉的、浑厚的黄,土里土气的,不好看——但那光像有分量似的,一层一层地往石头里沉,沉得仿佛测灵石都重了几分。
周执事本来已经提笔要记,笔尖却因这光芒悬在那里,停住了。
“炼气二层。”他说,然后又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抬起来,“……把手再放一遍。”
沈舒后依言又放了一遍。
黄光依旧沉静、敦实、纹丝不乱。
周执事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落笔,笔下写的什么没人看见,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
“根基之厚,颇有天资。老夫在镇星堂三十年,还真没见过几个。”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议论开了。
“二层而已,至于吗……”
“你懂什么,周执事什么时候说过虚话?”
“哎?她不就是那个、那个至纯水灵根的妹妹——”
这宗门里,人们记得她,全因她有一个更为出众的姐姐。姐妹俩总是会被旁人拿来比较,这大约也是一条规律。
沈舒后把手收回来,垂着眼站到一边,脸上什么也没有。
掌心里还残留着测灵石的凉意。只有她自己知道,测灵石照得出境界,却照不出气脉里那条沉甸甸的大河——它正如蛰伏休息的巨龙,安安静静地趴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的翻身。
——
考评结束,周执事说各堂之间可以互相走动,让大家认识认识。
于是辰星堂那边的新弟子走了过来,沈舒后一眼就看见了沈怀慈——姐姐在人群里很好认。不只是因为长得出众,她的气场和身段,就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便自然地往她身边聚,像飞蛾扑火、像水流汇集成大海。
“炼气四层,才两个月……至纯水灵根真是不得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沈舒后走过去,沈怀慈看见她,立刻向她挥手:“妹妹!你几层了?”
“二层。”
“我四层了。”沈怀慈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是不是有点快?季长老说我天赋算好的,但我总觉得……”
就在这时,旁边走来一个人。
高,很高,沈舒后仰头,见到一张阳光俊朗的脸。五官分明,线条清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肩膀宽得像一堵小墙,穿着镇星堂内门弟子服,袖口绣了一道细金线。
“这位就是沈师妹吧?”他朝沈怀慈拱手,声音爽利,“早就听说了,至纯水灵根,我们堂里都在议论。两个月练气四层——我当年三年才到四层,师妹前途不可限量!”
说的是沈怀慈。
沈怀慈笑了笑,“这位师兄是……”
“杜枕川,镇星堂内门弟子。”他说话又快又热闹,絮絮叨叨地把沈怀慈夸了一圈,然后顺手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沈师妹,这是聚气丹,我家里常备,用不完,送你,对你练气有辅助效果。”
沈怀慈推了两下没推回去,只好接了,道了谢。
杜枕川这才把目光移过来,落在沈舒后身上,扫了一眼,"这位是……"
“我妹妹,”沈怀慈说,“沈舒后,也在镇星堂,是你们同堂的。”
杜枕川愣了一下,“哦,是吗?进境怎么样?”
“炼气二层。”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那么一点过于轻巧的随意。他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爽快,像是在安慰,“土灵根嘛,这个速度不算慢了。别急着跟你姐姐比,各有各的路。”
说完便转回头,继续同沈怀慈说话。
旁边有两个辰星堂的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那就是那个至纯水灵根啊,难怪……”,目光始终落在沈怀慈身上,没有人看她一眼。
沈舒后站在旁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各有各的路,说得倒好听。
梦里的杜枕川是什么样的,她记得很清楚——“师妹,你为何总是这样针对你姐姐?”
说的不是同一句话。但那个意思,那个语气,把她放在姐姐影子里随手一扫的眼神——
一模一样。
“杜枕川。”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周执事,捏着考评册走过,脚步没停,话却是丢给杜枕川的:
“这一季的灵田考评,第一不是你们内门的人。”
杜枕川一愣:“不是内门?那是谁?”
周执事用册子点了点沈舒后:"外门,沈舒后。她那三亩田的灵草,丹房全要了——全部按上品资质来算。”他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边走还不忘边敲打他,“让你们内门那几个,都去她田边看看是怎么做的。"
四下里又安静了一瞬。
杜枕川回过头来,重新看了沈舒后一眼——这一眼,总算是落在她身上了,而不是从她身上扫过去。
“……哈哈,师妹,深藏不露啊。”他干笑了一声。
“运气好。”沈舒后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田好。”
沈怀慈在旁边看着她,眼睛弯起来,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什么田好,是我妹妹好。”
沈舒后绷着的嘴角,到底没绷住。
——
回去的路上,沈怀慈把那瓶聚气丹分了一半倒了出来,连瓶子一起塞进她手里。
“他给你的,”沈舒后摇头,“你留着用。”
“我自己有的呀,”沈怀慈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土灵根也能用聚气丹,效果弱些,聊胜于无。”
沈舒后把瓷瓶接了,没再说话。
她现在有比聚气丹好用一百倍的东西,可这话没法说,对谁都没法说——包括姐姐。她低头看着那个白瓷小瓶,忽然觉得它有点像她自己:摆在明面上的,永远只是聊胜于无的那一部分。
——
入夜,等铺上其他人都睡了,她才把那株水引草取出来,放在掌心。
灵气渗出来,凉的,是水的性子。根上沾着些泥土,却进不了土灵根的气脉,就这样在掌心一点一点散着。
就在这时,那种渗上来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地里的讯息,是更深、更陌生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掌心对准了她,把她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然后落成几行字:
【姓名:沈舒后】
【寿元:12/91】
【水引草,灵根不合。】
沈舒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寿元,十二,九十一。
她数了一下。九十一减十二,七十九年。
七十九年,修仙的人够不够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梦里的自己修了很久,久到姐姐满头白发飞升,久到她忘了自己还有多少年。梦里似乎没有什么数字。
字还在变。
【厚土本源,可温养气脉,可滋养灵田,可安抚亡韵,可——】
最后一行字凝到一半,散了,像故意卖了个关子,沉回土里再也不出来。
可什么?
她攥着那株草问,可土地不答。沉默是大地的性子。
这些信息,这些数字,其他弟子也会看到这些东西吗?
没人能告诉她。
她把草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凉凉的,像掌心那缕散不进去的水灵气。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想:别人的寿元是定数,她的脚下却踩着一整片会喂她东西的大地。聚气丹靠买,灵石靠抢,可土地——土地哪里都有。
宗门里有,宗门外也有。山是土,田是土,埋着千年万年亡韵的,全都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