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头三天,沈舒后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聚灵台的好位置要卯时前去占,去晚了只能蹲角落,虽说灵气也还算充足,但坐的位置总归没那么舒服。第二,宗门食堂分三批开饭,镇星堂因为路远,只能排最后,去的时候往往只剩素菜,灵米粥经常断货。第三,姐姐所在的辰星堂和自己的镇星堂隔着半个宗门,见姐姐一面要走很远的路。
这也没办法,镇星堂多为土灵根修士,掌管着一大片农田,而农田这东西又不能放在宗门的中心位置。如此便苦了镇星堂的低阶弟子们,不会御剑、也没什么加速的符咒,若要去宗门的中心区域,就得浪费许多时间在脚程上。
她把这三件事都记下来,然后分别想了解决的办法——卯时前爬起来、强迫自己爱上青菜、把时间攒出来专门去找沈怀慈。
想完,她铺开宗门规矩手册,翻到第三页,开始接着背。
——
炼气比她想象的要难。
陆霜给新弟子发了一本入门功法,叫《五行引灵诀》,土系篇专门说了引气入体的法子:调息,静心,以意导气,引天地灵气自百会穴入,沿督脉而下,入丹田。
听起来并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却难如登天。据说,许多弟子便是卡在这里,一直蹉跎着,连修仙的门槛都进不去。
沈舒后在聚灵台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照着书上说的做,调息,静心,引气——
灵气不动。
她又试了一遍,灵气还是不动,她感受到了一些微弱的气息,似乎就在皮肤外头飘着,进不来。
几天下来,一直如此。
旁边有些修炼得快的便会偷偷笑,"土灵根就是慢,你看那个……"声音压低了,但她还是听见了。笑过之后,他们大多结伴去食堂了,或者去找各自相熟的人说话,只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消化。
她没有理会,继续坐着,凭着记忆里的功法将周身灵气一遍一遍地引;宗门发的低品聚气丹一颗又一颗地吃;被灵气浸润过的难吃青菜一口又一口地啃。她不怕被嘲笑,也不怕吃苦,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这所谓的灵气就是不入体。
土系的灵气本就厚重,不像水系那样流动自如,也不像火系那样激烈蓬勃,它就那样沉甸甸地堆着。据其他已经引气入体的弟子们说,土灵根若是想让灵气动,就必须得哄,只能哄,慢慢等,急不得。
第四天,第五天,第十一天,第二十天,她坐在聚灵台角落,别人都散了,她还没走。
时间太久了,就连嘲笑她的人都没有了。
其实引气入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新进来的这批弟子中,还有一大半都没引气成功。只是因为姐姐沈怀慈天赋高,进境也快,一些知道她们是姐妹的、消息灵通的弟子,便会不自觉地将两人放在一起对比——见着姐妹两个,不比一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大约也是人的本能。
休想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
沈舒后闷闷地想,那个很真实的梦挑拨她们,这些好奇的师兄师姐们也挑拨她们。
第二十天夜里,她睡不着,索性摸黑把《五行引灵诀》翻出来,就着窗缝里那点月光,将土系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重新又读了一遍。
“引天地灵气自百会穴入,沿督脉而下,入丹田。”
百会穴,在头顶。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许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水汽升腾,是往天上走的;火气浮跃,是四下里窜的。可土呢?
土的灵气,是在天上飘着的吗?
她想起在村里挖野菜的时候。手插进秋天的泥地里,越往深处越是温热、踏实,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从来都是打地底下来的。
第二十一天卯时,天光刚透进来,聚灵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沈舒后没有照书上的法子做。她把双手从膝上拿开,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身下的石台上——按实了,像按在村里那片刚翻过的菜地上。
调息,静心。然后,不往天上引,往地下问。
一息,两息,三息……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应了她。
一缕灵气顺着石台的缝隙渗上来,微微发着热,挣扎着撞进了她的掌心——厚重,绵长,像一条在泥地里缓缓流淌的河,有些滞涩地顺着气脉往丹田走,走得不快,却稳得出奇。
那一缕堵塞的灵气,终于动了。
沈舒后梗着脖子、僵硬地坐在那里。一边断断续续地输气推着,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它流完,生怕自己一乱动,就打乱了它的节奏。
直到太阳升起,她才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炼气一层,入了。
与其他会在炼气突破时散发出流光溢彩的弟子们不同。沈舒后这里没有异象,没有光,没有任何人知道,连聚灵台的老弟子都没往这边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惹人注目的性子,如此这般倒也还满意。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食堂打了碗灵米粥——今天没断货,她多盛了半勺,觉得味道比平时好些。
——
入门一个月的时候,同一批进来的弟子已经有一半的人突破炼气一层了,陆霜看起来对此很是满意,特意来镇星堂露了一面。
外门弟子们不常见到陆霜,更罔论晏归遥了,两位前辈时常各有要事,等闲不在。今日能见到陆霜,不仅是因为新弟子们的进境表现不错,还因为分配宗门任务的日子到了。
陆霜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着名字一一指派。这些任务无一例外都是些实打实的力气活:灵田种植、灵草采收、矿洞搬运、值守山门、誊抄功法文书……没有一件听起来像是修仙该干的事,但每一件都和宗门的运转缺一不可。
分配职务的时候,其他人抽到灵田都皱了眉,嘟囔着“这也算修仙吗”和“这跟老农民在田里干活有什么区别“之类的抱怨。旁边有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好像宗门亏待了他们似的。只有沈舒后没什么表情,拿着锄头跟着老弟子去了。
修仙二字,在不同人眼里,显然分量各有不同。
在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湿润灵土的瞬间,那股子熟悉的踏实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就像小时候在地里挖野菜、像娘教她种菜的那个秋天。
灵田的活不好干,但沈舒后干起来不知怎的,就是比别人顺手。土灵根和土,本来就是一家,土灵根的弟子没什么好抱怨的。
带她的老弟子话少,只教了她一遍松土的手法,嘱咐她"灵气别断",然后就自己去忙别的了。沈舒后依照指示,蹲在地里一行一行地往前松,偶尔往手心里输一缕土灵根的灵气,那片灵草便好像活了,叶片微微舒展,静静地往外渗着灵气。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感觉她。手掌贴着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讯息从地下往上传来,不是灵气,而是比灵气更沉的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回应。
【水,左三尺。】
【土地中检测到已故鼠妖的亡韵,转化为厚土本源 10。】
就这几个字,她隐约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手不自觉地就往左移了半尺。
第三垄下面有水脉,向左半尺。她顿了一下,照着那个感觉调整了方向,隐约察觉到了厚重的土地中被深埋在地下的鼠妖尸体。她没有说话,继续松土。
“厚土本源……”沈舒后喃喃自语道,“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
忙忙碌碌中,许多人完成了大致的工作量,便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她多干了半个时辰,那片灵田的长势比旁边的几块都好。
老弟子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在她的月度考评册子上记了个圈。
——
酉时,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去找姐姐。
姐姐所在的辰星堂这边的院子比镇星堂精致些,到处弥漫着淡淡的水气,连石板缝里似乎都渗着湿润,踩上去不响。她让路过的堂内弟子帮忙带了个话,在堂口外站了一会儿,便把沈怀慈等出来了。
沈怀慈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她的手拉住:"你来了。我最近很忙,刚好空出了时间,还想着要去找你。"
两人就这样在宗门里随便逛了起来,没有目的地。
沈怀慈说辰星堂有一口灵泉,早上在那里打坐效果极好,已经有人在抢位置了;说师姐教了她一个叩齿咽津的小法子,当天晚上就练出了感觉;说宗门食堂的灵米粥今天有加料,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灵草,很香;说堂里有个宗门内外都很有名的谢临师兄,因为长得又高又美,名声响亮得甚至打到了别的宗派去;还说总是有各处的弟子超不经意地与谢临师兄产生交集,或是撞个满怀、或是求知问学、又或是在他门前堆满各式各样的礼物——有时候谢临会绕开,但更多时候,却是被逼到面前没法绕开,同门的师兄师姐们便常拿这些来偷偷打趣他。
姐妹俩在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相会中说新学的知识、说引气入体的练习、说对未来的畅想、说同门的八卦。
沈舒后跟着她走,听她说话,心口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聊到谢临被爱慕者们围堵的窘态,二人更是团在一起,笑弯了腰。
就是这样的。沈舒后一边笑着,一边想。眼前的姐姐,就是这样的。
这样调笑着的同时,在转过一处廊角后,两人差点撞上个人。
长身玉立,宽肩窄腰,面如美玉,眉眼清冷,正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一卷书简,险些没注意到她们。
正是方才话题中提到过的中心人物——谢临。
沈舒后认出来了,胸口悄悄紧了一下。
她的情绪有些复杂。为自己梦里曾经对他的迷恋、为所付真心得不到回应的怨恨、为自己被他亲手杀死的心痛、为梦醒后对尚未发生的一切事物的迷茫。梦里,她曾付出过无比的真心喜欢过这个人,喜欢得极其认真,最后却死在他的剑下,死的时候还试图去看他眼里的情绪。但......现实里真的面对他时,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师兄而已。
看清来人,姐妹两人慌慌张张地对他行了个礼。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谢临该不会以为她们两个也是故意和他撞个满怀的爱慕者吧?
"谢师兄。"沈怀慈率先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谢临停下脚步,视线平稳地落在沈怀慈身上,点了点头,"沈师妹,修炼进度如何?"
"已到炼气二层。"沈怀慈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怕说错,"多谢师兄关怀……"
谢临看了她一眼,"修炼得很快。水灵根引气顺,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继续努力。"
寥寥数字,沈怀慈却显然很是受用。她抿了抿嘴,嘴角带着笑意,"谢谢师兄。"
谢临点点头,抬脚准备离开,视线从沈舒后旁边扫过去——
就这么过去了。
像扫过一棵随处可见的、无关紧要的树。
沈舒后站在原地,沈怀慈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她:"妹妹,你现在……"
"炼气一层,"沈舒后似乎不想被别人听到,她拽着姐姐的袖子用气音悄悄说,"刚入的,上周。"
谢临的脚步没有停。
沈怀慈看看她,又看看谢临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妹妹,炼气一层已经很不错了,你才入门一个月……"
"我知道,"沈舒后握了握她的手说,"我知道的,姐姐。"
沈怀慈温声夸了她几句,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舒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走,心里不自觉地将梦中的场景和眼前的场景进行比对——不知怎么的,被当成一棵树对待的滋味,还挺新鲜的。
——
两人走到灵植园外的时候,脚步都慢下来了。
外围小路两侧长着些自生的低阶灵草,偶尔有外门弟子顺手摘几株去换贡献点。
沈怀慈正说着什么,忽然停了,往路边一指:"那株草……"
沈舒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丛灌木后头,一株叶片细长的灵草,边缘透着淡淡荧光,在灵气里隐约发光。
她认出来了。
梦里认出来的。梦里,这株草是姐姐发现的,是姐姐采的,季松年见了之后特意讲了用途——对水灵根练气突破有奇效,在那之后姐姐的进境快得出奇。
沈怀慈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走过去,另一道身影比她快了半拍——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手已经伸向那株草。
沈舒后没想什么,脚就动了。
她比那人更快,土灵根的灵气一催,那株草连根带土地被她收进了宗门发给新人的小小储物袋里。她拦在那个弟子的前头,双手抱拳,说了句:"抱歉,这株草我们先看见的。"
那弟子愣了一下,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走了。
沈舒后把储物袋递向沈怀慈:"给你,刚才你先看见的。"
沈怀慈眨了眨眼,"呀,你抢下来又给我?"
"对。"
"……你直接让我去拿不就好了?"
沈舒后一脸“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表情,有些幽怨地看她,"哎呀,我这不是怕你慢嘛,你总是那样慢悠悠的。"
沈怀慈哭笑不得,摆摆手,"我才不是一直都慢悠悠的呢。你放着吧,你先拿到的,留着说不定有什么用。再说了,我也不认识这是什么草。"
话音刚落,她便灵巧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沈舒后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储物袋,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株草对水灵根好,对土灵根却没什么用——她知道的。
如果硬要塞给姐姐,姐姐是一定不会收的;但如果跟她说这草对她的进境有帮助,那么姐姐一定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短的时间里,大家都忙着打坐进境,谁有多余的时间去藏书阁看书呢?可若是直白地说了梦里的事……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她把姐姐的形象设计成那样,那么梦外的姐姐听到了这样的形象,会不会对自己生出什么芥蒂呢?
罢了,罢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她把草收好,跟了上去。
——
入夜,沈舒后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这个外门弟子专属的八人间上下铺,等了许久才等到其他人都陆续睡了。
意识到不会有室友注意到她这里,她才放心地把那株草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灵气渗出来,渗进她的掌心,凉的,是水的性子,就这样在掌心散着。
对她确实没什么用。
她把草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掌心的凉意散得慢,许久都没能散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