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寂的身子似乎也不能接受他纵酒过度。
再添三杯后,王寂忽地咳了起来,喉间闷响连连,他勉强压着,却愈发难以抑制。
王寂命人撤了案几,随后撑着起身,身形微晃踱至床前,一头栽了上去。
王琢连忙上前查看,“你……你没事吧?”
王寂摆摆手,翻了个身,含糊地道:“睡罢。”
他阖了眼,胸口却仍剧烈起伏,王琢不免有些担忧。
但同时,又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二人真不愧为亲表兄弟,谢莲素来酒不离手,王寂重伤初愈,还要饮酒。
喝死算了……
他如此想着,已利落地帮王寂解了衣裳,褪去长衫。
王寂过去也常常饮酒,却从未在他面前醉成这样,今日饮下的酒量,较往日相比并不算多。
因此他一时难于分辨,王寂是真的醉沉,还是旧伤未愈、身体不适所致。
总归今夜的王寂,异乎寻常地顺从,昏昏沉沉间,任由他摆布,未有半分抗拒。
他将王寂推至床榻内侧躺好,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以往王寂总爱睡在外侧,夜里缠着他、拥着他,黏得紧。
那样的亲近,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如今这样很好,王寂平躺在身侧,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彼此各占一隅、互不干涉,应当能睡个安稳好觉。
只是,王寂过分安静了。
翌日晨起,王琢睁眼便见王寂仍保持着昨夜平躺的姿态,双臂舒展摊于身侧,仿佛一夜未曾变过姿势。
王琢心里打了个突,抬手探向王寂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唤了王寂几声,王寂没有反应。
王琢坐于榻沿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起身推开房门,对侍女道:“王大人他……我叫了半晌,没有反应。”
门口两名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比王琢更显为难。沉吟片刻,一名侍女才道:“公子稍候,我去问问。”
说罢,她快步跑到不远处的侍卫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侍卫闻言,眉头蹙起,亦露出迟疑之色,却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转身离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侍卫引着四名抬着步辇的侍卫折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王寂放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开,王琢行至茶塌坐下。
心头满是不解,王寂明明还未康复,为何还来玉栖苑?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饮酒?
他看不懂。
可能就如谢莲所说,王寂此人,不能一语盖之。
*
王寂最终没死。
两个月后,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苑。
那时,他已然彻底康复。
往后的日子,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王琢依旧终日埋首书册、勤练武艺,王寂鲜少过来一趟,每次前来,必携些稀罕物件相赠。或是西域进贡的莹润宝石,或是锻冶精良的箭矢。
年末,王寂再度带他赴京郊围猎,这一次,他亲手猎到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吃着自己猎来的兔肉,王琢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连王寂的触碰和言语挑逗,他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一年,王琢身形蹿高不少,筋骨也愈发结实,已能翻墙出入梅园了。
谢莲与他闲谈,讲得最多的便是王寂很忙,难得闲暇。
朝堂之上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经谢莲耐心讲解,王琢才渐渐窥得几分端倪。
只是那些波谲云诡的事端,单是听着便令人头昏脑涨,何况王寂要躬身打理国家大小事务,如此忙碌,倒也难怪。
某一日,王寂忽对他道,他将远行许久,要随大将军出使西域。
王琢问:“多久?”
王寂答:“或半载,或一年。”
王琢表示:“知道了。”
临行之际,王寂对他说:“宝贝儿,记得想我。”
王琢心底生起的一丝不舍,因这轻佻的称呼,瞬间消散无踪。
王寂走了,王琢得了充分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是有限的。
玉栖苑内外守卫也变得更多了,但他要修习的课业也多,有限的空间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在此期间,谢莲还教了他一桩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胡语。
谢莲说,王寂的胡语讲的很好,所以这次出使西域皇帝命他陪同。
谢莲还说,如今鲜卑部已经攻破大晋北部的两个城池,藩王也形成割据之势。
大晋如今烽烟四起,内忧外患,纲纪崩摧。
这些朝堂风云、家国兴亡之事,于过去的王琢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可自他被王寂接入玉栖苑,结识谢莲后,竟可接触这些过往绝无可能知晓的讯息。
逐渐的,他的感知愈发敏锐,也明白了,王寂真的与他之前见过的贵人不同,也与谢莲口中所讲的贵族子弟不同。
多数贵族耽于享乐,不问世事,王朝更迭于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世家贵姓总能屹立不倒。
王寂是少有的,很累很忙的贵族。
因他一直在为皇帝,为大晋奔走。
谢莲说:“他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于寻常百姓而言,“国家” 二字太过空泛。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岁月安稳,谁坐龙椅无关紧要,最怕的便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此刻的王琢,困于玉栖苑中,安享温饱,外界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真切体感。
即便谢莲说得绘声绘色,他也难以即刻领会这一切。
但有一句话,王琢记得清楚——王寂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王琢想,王寂想救的东西太大了,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他,只想,也只能,救自己。
……
王寂随大将军出使西域足有半年,终于归来。
王琢无从知晓,这半年里他是否历经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险关,王寂应当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不管何时,王寂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威严。
纵是西域风沙烈、征途远,王寂脸上却不见风霜。
可对王寂来说,再见王琢,却大为震撼。
少年郎本就处在抽条长骨的年纪,一日一貌,何况阔别半载?王寂几乎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少年王琢穿着合身的绀青色窄袖胡服,勾勒出细瘦高挑的身段。肩背挺拔舒展,如凌霜孤桐,挺挺如柏。
昔日尚带青涩的眉眼已然长开,浓眉入鬓,一双晶亮眼眸炯炯有神,褪去了往日的惶恐局促,添了几分锐意英气。那双浓眉生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粗犷,反倒与他俊秀五官相融,透出勃勃生机与清峭之气。
王琢躬身施礼,王寂轻轻扶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难掩惊艳之色。
王琢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王寂肆无忌惮的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已非当年那般怯懦孩童,表面的从容体面,总归是能维持住的。
他微微垂眸,竭力让自己无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神色淡然。
然而王琢也有意外之处:昔日平视仅能望及王寂胸口,如今已能望见他的鼻尖了。
这意味着,他很快便可与王寂平视。当然,也仅限于身形上的平视。
王寂抬手,在王琢下颚处悬停片刻,却未落下,转而落在王琢肩头,轻轻一捏,又滑至后颈,循着那脊背线条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腰际,微微使力向前一带,引着他往茶塌走去。
“长高了。”王寂道。
王琢抿抿嘴,“托您的福。”
王寂落座,道:“快十六了。”
王琢却道:“还早……尚有半年呢。”
王寂却笑:“十五也不小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仍似过去那样。
那只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好看的,可王琢却觉得头皮发麻。
见他迟迟未动,王寂道:“几日不见,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王琢紧咬两腮,缓缓伸出手,这次,交出的是一双精瘦白皙的手。
入手的感觉跟以往又有明显不同,昔日那双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变得硬朗,有力量。王寂忍不住捏了捏,随后用力一拉,便将人带入怀中,顺势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这次,坐在腿上的人已非当年那瘦小的孩童,而是已有几分大人模样的高挑少年。
于王琢而言,也不再是仰视,反而垂首望着他。
王寂虽是微微仰头,气势却不减分毫,反而比以往更有压迫力。只因雄性之间,似乎天生就要竞争,哪怕天渊之别,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征服对方。
而已然发育的少年,亦是如此,面对来自同性的威慑,他本能的想要对抗。
可面对更强大的,甚至是无解的雄性,他只能臣服。
少年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然长大,王寂举止或许会收敛几分。
可事与愿违,反而因身体的成长,给两人之间添了些难言的暧昧。
王寂一手紧紧锢住少年的腰,望着少年,“你该叫我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幽幽散开,王琢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唤道:“主人。”
王琢双眼只盯着二人的手,但他还是从余光看到,王寂忽然笑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说:“想我了吗?宝贝儿。”
王琢不希望他这样叫自己,也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王寂应当不会在这样叫他了。可半年未见,王寂仍初心不改,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
王琢咬牙“嗯”了一声。
王寂双手环住他的腰,唇在他颈子上擦过,低声道:“长大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