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习射占去大半午后光阴,王琢就鲜少赴梅园见谢莲了。
偶尔一回前往,见池畔横置三根梅枝——意味着谢莲不能赴约,王琢便悄然折返,未多作停留。
又隔了数日,他再到梅园,谢莲在。
谢莲曾说要教他武艺,却没传授只字片语。王琢对此并不介意,二人每每相见,时间仓促,难有建树。何况谢莲身份尊贵,又目不能视,他哪好意思劳烦对方?
想来,谢莲不过是寂寥难耐,想寻个人闲谈解闷罢了。
谢莲提及王寂近况:“近日鲜卑扰边,中原藩王又生叛乱,朝堂诸事繁冗,表哥多日不得闲,来我这儿也少了。”
他又道:“表哥为我寻得一位杏林圣手,日日诊治眼疾、调养身体,你我往后怕是难再时常相见了。”
谢莲从不追问王琢的来历出身,让王琢在他面前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在。
临别之际,谢莲递来一册线装图册,道:“习武之道,非一蹴可几,万事开头最难。此册绘有练筋强骨的基础法门,你每日按图修习,先打牢根基。待你将这册中功夫练满一年,我再传你后续功法。届时一身武艺防身,纵使独行江湖,应对三五人也不在话下。”
王琢接过图册,心中暖意翻涌。原以为不过是他随口一提的戏言,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谢莲真是好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同,与王寂,也不同。
王寂真如谢莲所说,应当是忙极了,月余没来玉栖苑。
起初,王琢觉得十分自在,毕竟他本就不愿面对王寂。
可日子一久,他却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担心王寂死了。
到最后,他又释然。若王寂死了,他是否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家,从此踏上属于自己的生路?
百般心绪交织,终究还得要个定论才是。
王琢试着向苏夫子打探王寂的近况,夫子只淡淡摇头,言称不知;又问侍女与苑门侍卫,众人亦是缄口不言,只劝他 “莫要妄议主子”。
王琢心中暗忖,这些侍从怕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关木偶?同住玉栖苑一年有余,日日相见,竟似从未见过一般。如此淡漠疏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找谢莲打探,却不便直言,只迂回旁敲,末了才状似无意地问:“王大人近日,可有来探望谢公子?”
谢莲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浅忧:“他受伤了,短时间内怕是动不得。”
王琢怔住,忙问:“怎会受伤?伤势严重么?”
谢莲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遭了刺客,想来是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露面。”
“刺客?”
他虽随夫子习过经史,听谢莲谈过世事,可“刺客”二字于王琢而言,依旧遥远如同传说。
谢莲却似司空见惯,语气无波:“他身为陛下近臣,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党争激烈,遇刺乃是常事。”
王琢不懂那些权谋纷争,只问:“他如今无碍了么?”
谢莲说:“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
王琢又问:“他伤了哪里?”
谢莲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右侧,“此处被利刃刺穿,若不是他自身武艺不弱,遇上那种高手,怕是性命不保。”
谢莲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缓,无丝毫惊惶,像在闲谈天气、论说花草一样寻常。仿佛这暗箭难防的日子,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王琢过去虽常遭虐待和毒打,却从未被利刃戳穿过身体。那种侵入式的刺伤,只是听谢莲讲,就让王琢感觉很痛。
他又听谢莲说:“不用担心,人只要没死,总有希望。”
这话说的有理,但王琢觉着别扭。
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担心了?
何况,从谢莲的角度,自己应当只是个洒扫贱奴,王家最底层的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他本该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 “忧心” 一说?
王琢不再多问。他原也不过是想知晓王寂的死活,好确定自己去留罢了。
他最后对谢莲说:“那个……狗洞有点小了,我以后可能钻不过来了。”
谢莲愣了一下,笑问:“长个子了?”
这王琢倒是没注意,只是钻狗洞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才发觉身形有了变化。
谢莲说:“长高之前,不用常来了,近期大夫诊治频繁,我也难有空闲相陪。”
他顿了顿,又说:“待你长高,武艺练精,日后大可翻墙而来。或许到那时,我的眼睛也能看见了。”
王琢点点头,对他拱了拱手,“好,我知道了。”
谢莲仿佛真见了他的动作似的,也抬手抱拳还礼,“再会。”
不知怎地,在谢莲抱拳的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
那变化极为微妙,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他凝神良久,才堪堪捕捉到那变化。
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了。
*
日子如常,倏忽又过了半个多月。
王琢的箭术日渐精进,挽弓、搭箭、瞄准、发射,动作愈发娴熟利落。
武师说,他要每日勤练,至少练三年,才能达到王寂那种百发百中的境界。
王琢倒是从没奢望能及王寂之万一,只求箭术能精准射中猎物,日后纵使前路难料,也能有份谋生的本事。
无论是随夫子研学经史、习得礼仪规制,还是从武师习练射箭、练就百步穿杨之技,亦或是听谢莲纵谈世事、洞悉人间冷暖,再或是按谢莲所赠图册勤练筋骨、打牢武学根基。这些对王琢而言,都是将来可供安身立命的谋生之技。
虽说此刻他是王寂面首,衣食无忧,但前路茫茫,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有一技傍身,总是没错的。
一日傍晚,他沐浴完毕,正准备享用晚膳。
时近初夏,暑气渐长,阁门开着,只垂了一挂青竹帘。
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侍女唤了声:“郎君。”
王琢拿着竹箸的手微微一抖。
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往日里,但凡听闻王寂的声息、瞥见他的身影,他都会本能地生出畏惧之感。
他原以为两月不见,这份怯意早已淡去,没想到那人骤然现身,那感觉便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这令他十分不适。
王寂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甚至可以说对他无微不至,可那份莫名的畏惧,却始终盘桓心底,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他不知这畏惧源自何处,是怕自己年岁渐长,终要沦为王寂名正言顺的面首?还是因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王公,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他无从忤逆的存在?
思绪纷乱间,竹帘已被侍女掀开,王寂跨过门槛,进|入阁中。
王琢连忙放下玉箸,起身施礼,“主……人。”
主人二字,比过去更加烫嘴,以至于他无法顺畅地叫出来。
暗红色的袍脚出现在王琢的视线里,那袍脚绣着细密的玄色花纹,垂坠而端庄,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才几日不见,就不会叫人了?”
王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依旧是记忆中的声音,只是听着比过去欠了些中气。
王琢道:“不敢……”
“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王琢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才顺利地道:“见过主人。”
王寂似乎很满意,王琢听到对方轻“嗯”了一声,一只白皙的手映入眼帘,那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王琢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抬眸仰视王寂。
王寂仍是王寂,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比过去更倦了几分。
王寂目光先落在王琢脸上,又缓缓扫过他的身形,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长开了些,身量也蹿高了。”
此时侍女送来一副新食具,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王寂坐于榻上,道:“一起吃吧。”
王琢扫了一眼王寂,坐了下去。
王寂看着清减了几分,应是因受伤的缘故。好在他身形高大,宽肩撑着衣服仍然气势不减。
二人用餐期间,王寂自始至终没提这么久没来的缘由,言行间也没有半分伤病痕迹。要不是早从谢莲处得知他遭逢刺客、利刃穿胸之事,王琢绝难猜出,眼前从容进食的人男人,刚刚历经过致命重创。
王寂用餐向来沉静,王琢也同他无甚话可讲,先前刚见时的紧绷心绪渐渐褪去,他开始变得坦然,自顾自地添饭吃菜,直至饱腹才停下。
他忽地听王寂道:“上酒。”
门外侍女答应了一声。
王琢微微一怔,眼角瞟向王寂,王寂恰好望着自己。
心脏骤然一缩,王琢慌忙移开视线。
一瞬间,王琢似乎找到了答案,他怕的,是王寂的目光。
审视的、温和的、冰冷的、威严的、轻佻的……数不清的,各种情绪交织其中,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个“玩意儿”。
王寂忽地伸出手,那只手像过去那样,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弯起,中指上的墨翠戒指泛着幽润的光泽,映得那手白皙、瘦长、指骨明晰,隐约可见浅蓝色的脉络。
指尖和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绯色。
那是一双无论看几次都会惊叹的手。
每当这只手向他伸出,王琢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即便他内心是抗拒的,肢体却是顺从的。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压根也没资格抗拒。
手刚搭在王寂掌心,王寂便轻轻一拉,将他拉坐在腿上。
掌心相触的触感异于往昔,王寂垂眸看向王琢的手,昔日粗糙肿胀、满是伤痕的小手,如今已然消肿,露出了健康的肤色,指尖也是少年人该有的修长纤细。
“养得嫩了。”王寂低声道。
王琢从没注意过自己的手,如今王寂说了,他便顺着王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下不由一怔。
自己的手,原本竟是这样的吗?
那手泛着暖白,虽仍有未褪的浅疤与薄茧,却已不复往日的狼狈。即便放在王寂那样漂亮的手里,也不显粗陋,与过去判若两人。
王寂指尖轻轻摩挲着王琢的指节,笑道:“我的眼光,果然是一顶一的好。”
话音刚落,侍女端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来。
王寂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王寂自斟了一杯,饮下。
王琢的目光顺着那酒杯,落在王寂脸上,心中有话几乎要冲破牙关:
你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怎能如此饮酒?
但他自然不能讲的,玉栖苑中众人对王寂遇刺之事讳莫如深,从未有人向他透露过半分。只得沉默地看着王寂,一杯接一杯,连干三杯。
王寂脸上露出餍足之色,他夹了几口小菜压酒,复又斟满,再饮三杯。
六杯下肚,王寂眼圈有些红。
他微微偏头,看向王琢,笑道:“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想起,好像王寂不只有威严的一面,更多时候,他是个不知廉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