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那日王寂是否喝的太多,说带他围猎,却等了几日也没再提到此事。
王琢闲着无事,又从狗洞钻出。
他再次来到那处梅园。
梅园依旧清寂,相较王府别处的人来人往、规矩森严,此处似被遗忘的角落,静谧得能听见梅枝轻摇的簌簌声。
他信步闲逛,园内寒梅满枝,暗香萦绕。
行至深处,见几间素净偏房,檐下青苔覆阶,窗棂蒙着薄尘,似久无人居。
偏房又有一处花园,进入园内,竟藏着一汪温泉池,水汽氤氲而上,混着草木清气,宛若琼台仙境。
王琢行至池边坐下,指尖轻拨泉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自在中,忽听身后有人说话:“是谁?”
王琢不觉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六角亭中,斜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手中执着一只银色酒壶,正自斟自饮。
那人眉目清俊,广袖流云,正是前几日在飞楼下瞧见的那位公子。
王琢连忙躬身施礼,小声道:“小人……见过大人。”
那男子眉峰微蹙,讶于这稚嫩的声线,他缓缓起身,扶着亭栏走来,问道:“你是何人?”
王琢左思右想,不论如何回答都不合适,便道:“小人是府中新来的洒扫小厮,一时迷了路径,误闯贵地,还望大人恕罪。”
男子循着声息,行至他身前站定。
王琢暗自忐忑,忽见他抬起手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只当是要受罚。
未料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笑道:“还这么小。”
王琢僵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男子问:“多大了?”
王琢答:“十四了。”
男子:“十四了?个子有点小,平日里得多进些饮食才是。”
王琢点头:“嗯。”
男子道:“平日能吃饱吗?”
王琢再度点头:“能吃饱。”
男子道:“那就好。”
王琢奇怪,自己冒昧闯入,扰了贵人清兴,换作过去,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污言秽语,怎会相安无事?
王琢缓缓抬头,见那人并未看他,而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身后数尺之外,茫然无依。
凑近了才看清,那人瞳仁竟是灰色的。
王琢恍然,此人,莫非……是个瞎子?
念头刚起,就见那人娴熟地从他身边绕过,坐在池畔,撩动池水,“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王琢心想,王寂不是常来么?
却听那男子自语道:“不过也因我不喜欢有人来罢了。”
王琢忙躬身作揖:“是小人唐突,小人这便告退。”
男子道:“无妨,你是小孩子,不像旁人那么臭。”
“臭?”
男子点头,“对,难道你未曾闻见过?”
王琢凝神细想,在遇见王寂之前,他以为人身上的味道都是臭的,嘴也是脏的。
下人们身上臭,很正常,可许多贵人们就算熏香满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腐朽腥膻,令人作呕。
可王寂身上是香的。很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眼前这位男子亦是气息干净清冽,或许是沾染了园中梅香。
王琢郑重点头,“闻见过。”
男子笑了,“我名谢莲。”
王琢忙道:“见过谢大人。”
男子连连摆手道:“不必称大人,直呼我名。”
王琢:“谢、谢……”
他自小为奴,从未直呼过他人姓名,只觉这样称呼太过逾矩,着实叫不出口。
谢莲见状,缓缓伸出手。王琢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谢莲拉着他坐在池边,笑道:“别怕,就唤谢莲,日后若是有人怪罪,你就说,是谢莲允的,你是我谢莲的朋友。有疑问,叫他们来找我。”
“……”
王琢想,一个面首竟有如此随性的底气,只能说王寂十分宠爱他罢。
不过,朋友……?
这二字于他而言,陌生又奢侈,是过往颠沛岁月里,未敢奢望过的念想。
他抬眸望去,眼底茫然又迟疑,轻声问:“当真……可以么?”
“当真可以。”谢莲蒙尘的眼,刹那间似乎有了光彩,目光锁向王琢所在的方向,笑道:“叫吧。”
王琢舌尖打颤,鼓足毕生勇气,低低唤了声:“谢莲。”
也不知有什么可乐的,听他叫完,谢莲爽朗大笑。
在王琢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将他瘦小的身体拍了个趔趄。
这人,力气大的出奇。
谢莲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了几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便随意地用袖口一抹,与其俊雅的外表完全不符。
王琢只觉自来了王府,处处透着怪异——包括眼前这位贵人对自己的态度。
王府之人,都这般良善么?
可若真是如此,王寂又为何将自己困在玉栖苑,不许他踏出园门半步?
王琢晕晕乎乎的离开,谢莲后来讲了什么他都没什么印象,大抵记得他抱怨在此处静养三载,目不能视,身带旧伤,困于方寸之地,早已憋闷至极。
谢莲还嘱他常来陪他说话,另外再三叮嘱,需避着旁人,万不可让人瞧见他来此处。
听那语气,似是外头当真藏着什么凶险……
可这琅琊王府乃是顶级门阀,深宅大院,层层护卫,又能有什么危险?
*
王琢觉得自己最近运势太好了,不但交了朋友,隔天,王寂竟真的履约带他出门。
天还未亮,侍女已捧来一身胡服,为他换上。随后,他随侍卫自王府西侧偏门而出。
门外长街寂静,薄雾氤氲,一匹玄色高头大马昂首立着,王寂身着枣红骑装,端坐马背之上,正垂眸俯视着他。
阔别数日,那人依旧是精致的、威严的,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不散倦意的。
王琢逐渐知道,那并非寻常劳碌所致的疲态,而是王寂骨子里自带的疏离与淡漠,一种对世间诸事皆提不起兴致的沉郁倦怠,是他独有的气韵。
待他走近,王寂打量着他,嘴角浮出笑意,那丝倦意也清晰地淡了几分,他问:“会骑马么?”
王琢摇摇头,“不会。”
王寂伸出手,“到了再教你。”
王琢伸手,搭在他的手上。
那双大手包住他,接着长臂一捞,勾着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提至马背,置于身前。
王寂将王琢的手按在马鞍侧的缰绳上,“攥紧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叱”了一声,骏马扬蹄,王琢只觉视线骤然晃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周遭景致如流岚般飞速掠过,化作模糊残影。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王琢愣怔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被温暖而宽阔的臂弯笼罩,让他生出全然的安全感,笃定不会坠落。
面前的一切如梦中一般,亭台林木、晨雾霞光皆匆匆向后退去,耳畔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王琢脉息奔涌,心似擂鼓。但他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是震撼。
自记事起,他便忍饥挨饿、日日躬耕、于朱门外守夜、受尽打骂折辱。他就像那犁地的黄牛、又或推磨的老驴,只知在方寸之地匍匐,亦步亦趋。
今生最快之时,不过是躲避鞭笞的奔逃,是被喝令做活时的仓皇。
那些所谓的“快”,皆是狼狈。
可纵马不同。
速度太快了,已超出他贫瘠的认知。
风声呼啸,景物如飞,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生出了双翼,能这般一直跑下去,跑向另一个崭新的天地。
最终,马停下来了。
王琢被拽回现实,依依不舍地下马。他大着胆子,反手拉住了王寂的衣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爷,我想学骑马。”
王寂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为何想学?”
王琢道:“喜欢。”
王寂又问:“喜欢哪里?”
王琢蹙眉片刻,似在深思,答:“感觉身体轻的像鸿毛,感觉心,像挣脱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敢说。
王寂却补充道:“身如轻鸿、心脱樊笼,对么?”
王琢抿抿嘴,然后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说不出那样贴切漂亮的话来。
王寂抬手,指背轻轻滑过王琢的下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随后,王寂唤来骑师教习王琢,但因骑马初学不易,为了不耽搁王寂捕猎,便由骑师牵马引路,王琢端坐马上,一边熟悉马性,一边观摩王寂狩猎。
林间光影斑驳,王寂策马疾驰,枣红色衣袍在黑氅与黑马间乍隐乍现,恰似墨砚碎裂,自那裂隙中透出案几红木的艳色。
两箭射出,“嗖嗖”沉响。猎物应声而倒。
王寂骑射之术卓绝,箭无虚发。
王琢看得呆了。
他突然又想学射箭了。
王寂勒转马头,来到王琢面前,“感觉如何?”
王琢答:“还没学会。”
王寂道:“哪有那么快,别急,慢慢学。”
王琢却很急,难得出来,他想一次学会。他甚至想连射箭也一同学会。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着有些忧郁,王寂挥了挥手,骑师退了下去。
王寂牵着那匹马的缰绳,引着他往前走,他道:“以后还会带你出来,慢慢学。”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么?”
王寂微微偏头,因他身形高挑,垂眸望着人时,眼睑半阖,自带几分睥睨之态。纵是眼角眉梢噙着笑意,那笑意也似浮于表面,没有半分暖意。
“真的。”王寂笑道。
可对方又有一把好嗓子,声音低沉磁性,温柔透骨,轻易便能让人忽略掉那讨人厌的神态。
王寂此人,总给人一种说话不牢靠的,半真半假的感觉,可仔细想想,他应允之事,都做到了。
姑且信他一回。
不过,不信又能怎么样?王寂就算骗他,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从们将猎得的野猪扛回,利落褪毛洗剥,架起铜制烤架,围起一方猩红步帐,将林间寒气与尘嚣隔绝在外。
王琢虽在王家日日锦衣玉食,尝遍山珍海味,却从未吃过这般新鲜现烤的野味。
油脂顺着焦脆的肉皮滴落,混着松枝的清香漫满步帐,入口外酥里嫩,鲜汁四溢,滋味远胜后厨精工细作的佳肴。
贵族老爷们的享乐,果然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王寂,明明自己有手,偏要歪在毛毡上,让自己喂他吃肉。
王琢身为下人,只得顺从。
王寂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王琢腰际,口中享受着少年的投喂,神色悠然。
虽然王寂已然挥退左右,可王琢仍是别扭,总觉外面一双双眼睛能透过步帐看到自己伺候王寂。
虽说他是奴仆,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可若是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那滋味就完全不同了。他宁可做个卑躬屈膝、只做粗活的下人,也不愿沦为供人赏玩、锦衣玉食的男宠。
可转念想想谢莲,在府中自在随性,深得王寂看重,这般想来,做男宠好像也并非那般不堪……
念头刚起,王琢便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驱散。
王寂见他脸色忽白忽紫,变幻不定,抬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宝贝儿,在想什么?”
王琢浑身一激灵,四下看了看,“爷,现在……在外面。”
王寂忽然支起身,双臂一收将他环住,头搭在他肩上,懒洋洋地道:“无妨,他们听不见。”
王琢很想说,你不要掩耳盗铃好么?
但他是奴,人家是主。他哪敢反驳?
王琢望着竹箸上一大块五花肥腩,本来是给自己吃的,现在很想直接塞进王寂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