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宠……
男宠该是他们之间这种相处方式吗?
难道只是养着、宠着,就是男宠?
可看夫子和侍女讳莫如深的样子,他觉得,绝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那日之后,王琢便失了魂,整日心神不宁。
暖阁里的暖香,变得刺鼻;精致的珍馐,变得难以下咽;王寂送来的珍宝,变得像枷锁,死死地锁着他。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洗去了狼狈,换上了华服,眉眼精致,可那张脸,却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皮囊。
他终于明白,那日在金谷园,王寂为何会看中他;终于明白,王寂为何会那般亲近他;终于明白,那狩猎般的目光,那细密的网,只是为了将他圈在身边,做一只供他取乐的面首。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刻意避开王寂的触碰,开始在他靠近时,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王寂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未向过去那样教训他,反而待他越发温柔。
冬至后十日,王寂来暖阁时,手中提了一只鸟笼。
那鸟笼用金丝打造,华丽的,精致的。
笼中站着一只雀鸟,羽毛五彩斑斓,红的似火,蓝的似天,绿的似玉,尾羽修长,如同披了一身锦绣,鸣声清脆婉转,极为动听。
王寂说,“这是一只西域进贡的七彩雀,乃世间罕见的珍禽。”
王寂将鸟笼搁在桌案上,看着笼中振翅的七彩雀,“见你整日闷在暖阁里,怕是无趣,便寻了只雀儿来,给你做个玩物。”
七彩雀在金丝笼中振翅,想要飞出,却一次次撞在金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它怎么努力,终是飞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跳跃。
王琢看着那只七彩雀,还有精致的金丝笼,怔怔地站着。
自己与这笼中雀,有什么分别?
被圈在琅琊王府的暖阁里,被锦衣玉食供养着,被金丝打造的牢笼锁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半步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也飞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问他:“几岁了?”
王琢讷讷地答:“开春,便十四了。”
王寂轻笑,声音低沉:“还小呢。”
不知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尾骨蔓至头顶。
自己之所以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纪还小。
那等他再大一点呢?
王寂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又听王寂说:“不过,汉文帝刘恒,14岁便有了馆陶公主。许多妇人14岁也都嫁人生子了。”
王琢骤然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如铁。
王寂见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颈子,笑道:“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王琢忙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王寂嘴角含着笑,一双眸子慵懒地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映着,似是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这种阴滑面相,看着不像会说真话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还是松了口气。
*
王琢日日坐于高阁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墙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画了简单的地图,并标记好每个特殊建筑的造型样式。
他在玉栖苑内转了几日,也将园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园子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他尝试过,说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卫拦住。
阁门口也有侍女,只要他从阁中走出,侍女便会跟着他。
于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开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从高阁后窗爬出,灵巧地躲过侍卫,细瘦的身材可以轻松从狗洞钻出。
年龄的增长并未给他的身形带来什么变化,这对王琢来说,是一份惊喜。
他自怀中取出所绘简略地图看了看,玉栖苑坐落于府邸西端偏中之处,府邸最北一带,应是主子们的居所。
西侧屋宇连绵、亭馆错落,他立在高阁之上,早已望见那座三层飞楼,隐于千树梅海之间,是王府一处奇景。
王琢并无逃离王府的念头,只是困在玉栖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玉栖苑外,还有更高的墙,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总需几分消遣,这般偷偷溜出来,于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惊心的乐事。
府中仆役往来不绝,他一路屏息避让,久未活动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奋,却让他愈发动弹得轻快,喘息间尽是少年人的雀跃。
来到梅园外,守门者是寻常家丁,不似玉栖苑外佩刀侍卫那般森严。
他绕到园墙外侧,四下转转,便见墙根下有一处狗洞,当即俯身钻了进去。
园内梅香扑面,清冽浸骨,风中更有丝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声走近那座三层飞楼,远看如精巧楼阁,近看才发觉飞檐斗拱,气象阔大,不像高阁上所见那样小巧玲珑。
楼底临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抚琴。
不远处侧立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
抚琴之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双目却似含烟笼雾,失了焦点。
王琢虽不通乐理,却也常听王寂抚琴,优劣好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此时弦音泠泠,清润如泉,不觉听得痴了。
倏然间,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侧首倾听,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异响。
接着,王琢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声音,“怎的在此抚琴?不冷么?”
王琢心头猛地一跳,那嗓音太过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听到。
另一个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里有分忧愁,怎么,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于一隅,你心情会好么?”那人道。
王寂笑,“我这不是得了空闲便来陪你么?”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没来了。”
王寂仍是带着笑:“怎么,生气了?”
那人:“生气。”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齿,“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气莫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假山后的王琢早已浑身冰凉,一种难言的羞耻自心中盘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见王寂执起那人的手,将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轻摇。
他问:“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珑机巧匣,那边还有一箱,够你解闷许久。”
言罢,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摆弄那木匣。只见木匣在他手上应声拆解,又转瞬重组,变幻出种种精巧形态。
男子笑了起来,“这个有趣!”
王寂问:“喜欢么?”
男子道:“喜欢。”
王寂牵起他的手,引向身侧木箱:“这里尚有满箱,足够你拆解把玩许久。”
那男子指尖抚过箱中件件机巧,脸上喜色愈浓。
其后二人说了什么,王琢已无心细听,早从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语和举止皆如此亲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宠。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宽阔,坐在那里与王寂身材相当,应是已经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将来莫非也会如此?
成为王寂众多男宠中的一员?
回到阁中,王琢后背已浸满冷汗。
他唤侍女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便敛了心神,去书阁听苏夫子讲授课业。
晚膳后,他卧于榻上,尚未合眼,便听到门轴轻响。
王琢未起身见礼,只拿背对着门,佯装沉睡。
脚步声缓缓趋近,王琢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床身微动,王寂自他身边躺下,温热的唇在他耳尖轻点了下,“睡了?”
王琢眼闭得更紧,纹丝不动。
王寂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阵阵沉香混着酒气飘进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种王寂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是个酒鬼。
王寂身上经常很烫,要敞开衣襟散热,要么就是饮酒散药,他说是服了“五石散”的缘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烫,春日微凉,有他在身边,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玉饰套上拇指,触感温润细腻。王寂的声音低缓传来:“改天带你去围猎。”
围猎?
王琢心中微动,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他听到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躺下,手环上他的腰。
直到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鼻息,王琢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悄悄打量拇指。
那是一枚韘式珮,玉质莹润,纹路规整,与王寂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尺寸也贴合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特意为他定制。
王寂真会带自己出去围猎么?
一时间,白日里那些关于“面首”的恼人心思,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冲淡。
王琢摩挲着玉韘,满心皆是对 “围猎” 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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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