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隅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楼下的,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漆黑的楼道在夜色中像一头随时会将人生吞活剥的巨兽。
她的嘴唇惨白,额角铺满汗珠,几乎是半靠在墙上,钥匙在锁孔上哆哆嗦嗦划拉了两三分钟,终于拧开了陈旧的防盗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膝盖一软,她再也撑不住,直直半跪在地上。皮肉底下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每一口喘息都伴随着胸骨断裂的疼痛,她拼命地想吸一点氧气安抚她那即将关机的大脑,人却像被套上塑料袋的死鱼。
她死命地挣扎着,空气却堵在喉咙里。
“嗯……”
两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被挤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黑暗中,她的手指碰到了平时拿来开快递的裁纸刀。
锋利的刀片划过青色的脉络,粘稠的血液沿着手腕缓缓淌过手指,鼻腔传来腥甜的气味。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感受着身体的控制权短暂地回到自己的身体。
姜城隅强撑着起身伸手,“啪”地一声合上窗帘,手指颤抖着去拽电视柜旁边的斗柜,拽了两下,勉强拉开抽屉,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
针头刺破手臂上的皮肤,冰凉的药水进入血管,她陡然瘫坐在地上,任凭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新鲜血液。
停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药效,她的大脑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抽动着鼻翼,从抽屉里又拿出碘酒和绷带,打开盖子,面无表情地一股脑儿浇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嘴咬着绷带一角,一圈一圈地裹住伤口。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
姜城隅顿时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握紧了裁纸刀,支起耳朵,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问:“谁?”
“我,知道你没睡,有事问你。”
是沈策。
姜城隅本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打发他走人,可嘴唇努了半天,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让他进来看看,作为刑侦支队二把手的沈大队长肯定会一直揪着自己不放的。
想到沈策锐利的眼神……她不想节外生枝。
姜城隅撑着身子站起来,顺手把手腕上的绷带压到沙发坐垫下面,换上腕带遮掩伤口。
“请进。”
门打开了。
单薄的身体靠在墙上,侧过一半腾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楼道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冷硬的阴影,整个人显得阴郁又疏离。
“我来是——”
想问你是不是顾近川。
话还没说完,沈策的眼神骤然一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碘酒味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
他说着,抬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姜城隅浑身一震,下意识把胳膊往T恤里缩了缩。
托盘,碘酒,撕开的一次性塑料包装,针头还湿润的注射器……茶几上的景象,活像一处吸毒现场。
沈策完全是职业本能,一个反手擒拿,就把人钳住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捏着那支只有五毫升的注射器,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干什么……”
其实姜城隅本就已经脱力,根本用不着谁来按。她没有挣扎,顺势一头栽进沙发里,很快就提不上劲,只能勉强靠在沈策胳膊上,半边脸露出来,声音还能勉强从沙发缝里飘出来。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化不开的黛青色,瞳孔微微涣散,像在慢慢对焦。
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注射器,又抬眼看向钳住自己的双手,记忆像是断了层,只露出一脸茫然:“什么?”
声音很轻,还带着哑。
沈策声音很干,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这TM是什么。”
姜城隅眨了眨眼,眼皮压着黑色的眼珠滚了一下。
这回反应过来了,嘴角反而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笑。她伸手想去抢那支注射器,却被牢牢按住,没能抽动半分。
“咪达唑仑。”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镇静剂,抗焦虑,也有肌肉松弛作用。理论上来说是管制药品……但……至少不是你想的那个。”
说到这个,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厌烦,嘴角的微笑也变成了嘲讽。
“沈队,我没有吸毒史。”
沈策盯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起药瓶,瓶身上清晰得印刷着化学名和剂量。
的确不是毒品。他没说话,但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了。
方才压住的时候,因为太过突然,姜城隅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半跪在沙发上了。
现在压迫的力道突然离开,棉质腕带与伤口粘连又撕裂,姜城隅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
她强撑着起身,光脚缓步走到角落,打开了那盏柔和的阅读灯,又转身关掉了刺眼的客厅顶灯,昏暗的光线总算让她紧绷的身体松了些许。
“我看看。”
“不用。”
她重新靠回沙发上,指尖攥着袖口往下拽了拽,彻底遮住腕下的伤口与深色运动腕带。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来了?”
哦,对。
被她一提醒,沈策才回过神,敛去眼中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直接干脆,问:“你是姜城隅本人吗?”
姜城隅瞥了他一眼,震惊于有人问话能问得如此直抒胸臆。她不由地露出一个看白痴的表情,隐晦地提醒道:“入职第一天,我记得沈队亲自核实过我的……身份证。”
她在“我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试图通过语气唤醒对方的记忆。
“那顾近川又是谁?”
“……”她顿了顿,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漫不经心地说:“哦,也是我。”
“准确来说,给胡小青他们做过咨询的顾近川是我,给他们做标记的,不是我。”
“什么标记?”
什么实验标记吗……
“实验……标记,一种……方便抽样……系统……”
药效彻底漫上来,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字句连同思绪一起在药效的作用下彻底漫遍四肢,像踩在云上飘飘的。
沈策看着她虚软无力的模样,心道:一问到关键就打结,这人还真会挑时候。
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到嘴边的逼问自己改变了主意,转而开始进行人文主义关怀:“本来明天早上八点要找你看个文件。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就请假?反正我批了就行。”
她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目送他离开。
沈策转身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他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合上。
沈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家,下意识地留意起房间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他才放下心,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自家门。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暖光从门缝底下细细漏了出来。
沈策的心顿时被高高悬起。
不对。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些东西——什么注射器、药瓶全部都是散的,他以为她是没来得及收。可他漏了一个细节,一个压根没有任何运动痕迹的身体,什么情况下会才用到运动腕带做配饰?
所以……她是不能收。她做不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去。
门根本没锁。
他推门进去,灯被推倒在地上身残志坚地亮着。
姜城隅并不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支注射器倒栽着,旁边晕染出一小摊水迹。
她缩在茶几与沙发的夹缝里,半跪半坐,身体斜斜靠着扶手,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像是想够什么,最终却力竭垂落。眼睛紧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姜城隅?”
他蹲下身,指尖轻碰她的肩。
单薄的身体随着指尖的幅度晃了几下。
没反应。
沈策心头一惊,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心跳线稍微回落,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腕的腕带上,布料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沉甸甸一片。
“真是欠了你的。”
沈策低声说了一句,把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抱回沙发上。
床是光板的,衣柜是除了制服和白恤找不出第三种衣服的,厨房是增光瓦亮的……
他左顾右盼了半天,除了那张沙发,没能从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找到点儿什么人类生活痕迹。
沈大队长严严实实地叹了口气,回家找了张沙发毯盖给她上,重新把窗帘拉严实。
还顺手牵羊拎来了自家药箱,拿剪刀一点点剪开那枚凝血加固的腕带,再剥开与纤维粘连在一起的皮肉……待仔仔细细用碘伏和酒精轻轻擦拭着,好不容易清理干净,这才拆开一卷新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系了个紧实平整的结。
包扎的那叫一个仔细,一体成型,干净利落。
可惜伤口的主人浑然不知,不管怎样的疼痛,她一次都没醒过来,只是浅浅地皱着眉头,像是在经历一场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噩梦。
沈策无语至极。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把茶几上的注射器和药瓶收走,把一边散落的绷带捡起来,把地上的水迹擦干净。做完这些,他没有回家,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眯着眼睛小憩。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倦很快席卷全身。
这一章写的特别艰难,感觉我要缓缓,哭多了伤身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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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