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一双眼睛掐着表在第一缕晨光溜进房间时准时睁开。
嘶——
真实的痛感提醒着姜城隅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她的目光落在腕间,那里被绵软的纱布包裹,一层又一层。
不知为何,尽管被沈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悬着的一颗心却踏踏实实地落回胸腔。
沈策的制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被胡乱卷到肘弯露出紧实的手臂。
他倒着坐在椅子上,双臂环绕枕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在光束的沾染下将眼眶笼出两窝阴影。
这是……守了一晚上?
姜城隅心中隐隐感到一阵别扭。她仔细地看着他,轮廓分明,五官浓艳,是张扔进娱乐圈都能混出个人样的脸。可她硬生生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警察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夜没合眼。和她说,“别害怕,我是警察,我姓陆,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听她说出那些荒诞的经历。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和她一起调查离谱的真相。
他相信她,所以一头扎进了那栋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她才慢慢理解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理,唯有太阳与人性不能直视,所以,也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可以信任。
姜城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次,又一次,直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慢慢恢复平静。
她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动作轻柔地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瞬间发虚,她扶着沙发扶手停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勉强站稳身体。
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好像昨晚的一片狼籍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她用右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上规整得过分的绷带,没说话。
“醒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姜城隅回头。
沈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声,见她没说话,又问道:“好点儿没?”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沈策站起身,骨节“咔哒”响了一下。他动了动肩膀,视线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种药少用。”他说,“不健康。”
语气不算重,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姜城隅再次“嗯”了一声,没反驳。
他没再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沈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一点点挤进来,落在掉漆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看着晨光,翻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还不到七点。”他说,“能赶。”
说完径直走向厨房的水池,动作熟稔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捎带手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姜城隅奇怪地看着他:“昨晚不是要看文件?”
沈策顿了一下,一来惊讶于这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提昨晚,实在勇气可嘉,二来也是着实觉得此人毅力惊人,经历如此波折还能记得正事儿,不愧是顾育良说的天才。
哦,懂了,在吐槽。
看破不说破的姜城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外套。
“走吧。”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策盯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随手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干净的凉气。
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天已经亮透了,街边有早点摊开始冒热气,油锅“滋啦”一声响。
沈策的脚步停了一下。
“想不想吃?”他问。
姜城隅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腾起的热气上扫过,有点不解。
得,白问。
“老板,来俩豆浆,再装两屉小笼包,哦对,那个豆浆记得要放糖啊。”
沈策自顾自地把豆浆塞进姜城隅手里,另一瓶夹在胳膊下面,手里提溜着两袋包子,“时间紧任务重,先喝这个,包子一会儿车上吃。”
姜城隅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然而沈少爷的耐心已经在连天的熬夜大战中消磨殆尽,他三步并两步摸到车门口,掏出车钥匙,还不忘冲姜城隅扬扬下巴。
“快点儿的,跑两步。”他拉开车门,生等着把人塞进去,“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
车子驶出小巷。
沈策单手扶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座驾的储物盒里摸出一支看不出牌子的香水,朝着自己已经没希望塑形的发丝上喷了两喷,问:“帮我闻闻,还有烟味儿不?”
“……”
没得到答案的沈大队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瞄向后视镜,试图整理一下不怎么体面的衬衫。
但是很快,车座扶手上的红绿色的超豪华宫廷包装吸引了他的注意——昨天买的糕点忘了拿上去。
“行了,别光嘬你那瓶豆浆了。包子你不爱吃的话吃那个吧,那两笼包子一会儿你带回队里喂那几个小崽子,保准从今以后一个个儿都对你感恩戴德。”
他朝着花红柳绿的包装盒努了努嘴,一边抱怨着“这鬼地方怎么堵车堵成这样”,一边迎着朝阳,把凌乱的发丝往下压了压。
“里面都有什么?”姜城隅问。
“不知道,每样都装了一点。”沈策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状若无意道,“昨天王涵他们都说那个什么豌豆酥好吃,反正你挑你爱吃的就行。”
姜城隅没动。她看着那个纸包,心里五味杂陈。
豆浆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沈队,你昨天去老城区,是专门去买点心的?”她问。
“路过。”
“路过,然后碰巧遇到我去心理研究中心?”
沈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姜城隅直直地看着他,“你去燕大见过老师了?”
“何以见得?”
“顾近川……我、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吃过甜的。”
真够谨慎!
沈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队里不养闲人,我主动关心一下我的下属,合理、合法、合规。”
姜城隅听着他义正严辞的回答,膝盖上纤细的手指怵然停住,浑身紧绷。“所以呢?”她冷冷地问,“你查到了这些,想干什么?”
有情绪?有情绪好啊。
沈策仿佛苦熬多日,终于把这颗严丝合缝的蚌壳敲开了一丝裂痕。
他轻轻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姜城隅这个问题,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探。
“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一直在喊‘九号’,你知道什么?”
姜城隅突然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我从来不说梦话。”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戳穿秘密的人。
沈策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想的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看她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沉默了半晌,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来一份写着“萤火科技”的文件袋。
“打开看看,能不能分析出点儿什么。”
姜城隅打开纸袋,抽出几张纸。
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她扫了一眼,没细看,直接翻到后面——萤火科技的业务介绍、客户名单、合作机构。
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不过两个红绿灯,那厚厚的一打纸已经被消化殆尽。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做事。”她思考着,得出自己的结论。
沈策看了她一眼,“哦?”
“技术、心理、数据、资金……”
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有人负责搭建群聊平台,有人负责写诱导脚本,有人从青少年中心调取档案,有人提供服务器和加密。”她抬起头,“这是分工合作。一个人肯定做不到。”
沈策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目视前方,腾出一只手点了点纸面上的“萤火科技”四个字。
“法人叫李建业,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壳。股东里有境外基金,查不到实控人。一般这种结构,不像普通科技公司,倒像是有人专门为某种目的搭的保护壳。”
“合理,”姜城隅翻到下一页,盯着纸上一行小字出神。
“但是我接下来说的话,沈队可能不爱听。我认为这些学生的筛选逻辑不是随机的。”
“怎么说?”
“我在中心查过,他们的档案都被标记过。”她顿了顿,“有人先筛选出‘合适’的人,然后才交给九号去接触。不是九号自己选的。”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萤火科技只是入口端?那九号呢?垃圾桶?还是一键清除?其实我更好奇的是9号是谁?是某个人还是某个团队?”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编号……”姜城隅说,“胡小青是5086,他是09。”
沈策被这个说辞戳中了心中的怀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他很想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呢?可他看着她认真翻看资料的侧颜,昨日的消沉仿佛早已烟消云散,她整个人沉溺在熹微的晨色中,显得那样孤寂。
他想起顾育良的话,心里反复念叨着:不能着急,不能逼迫,不能施压。
好一会儿,他才把心中的万千疑问压下去,换了个方向问:“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清除这些学生?”
姜城隅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摇头道:“这也是我还没想通的地方。如果是筛选,选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死?死亡的标准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的路。道路又宽又长,挤满了大大小小红色车屁股。
车里安静了几秒。
姜城隅突然想到了什么,大胆猜测道:“或许——死亡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沈策把前方的遮光板往下调了一点,“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先查查这个萤火科技幕后的人。”
“你有线索?”
“现在没有,不过一会儿应该就有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主路。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姜城隅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头,又看了一眼沈策,瞪大了双眼。
“你说的线索……在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