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把这些资料带走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顾育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把那沓纸推过来。
直到走出燕州大学,坐到车上,沈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是来查案的,结果带走了一堆关于姜城隅的心理评估记录算怎么回事儿?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柔和。
指腹划过一行行记录的文字,沈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监狱里慢慢长大的姜城隅。那些日子不再是一份冰冷的卷宗,而是逐渐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捏着发酸的后颈,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连着熬了两天,脖子早已经僵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中午那碗面也早已消化完毕,胃里空落落的,正发出嗷嗷待哺的“咕咕”声。
“嘶,老子伺候完别人,还得抽空伺候你是吧?”
正和自己身体较劲儿的沈大队长长臂一展从驾驶座的储藏格里打开一瓶葡萄糖,抬头猛灌了两口,然后一脚油门发力,将屁股下面这辆阳光座驾浩浩荡荡地甩出二里地。
然而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顾育良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孩子。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可怜或是危险,少年犯罪的人里面,天生凶残的不在少数,我说这些不是因为这个。”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可有时候天赋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它不是上天准备好的礼物,天赋用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他想起顾育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一个心理学教授的办公室里,养着一盆快死的花?沈策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顾育良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算明确,但拼在一起,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哦对,还有那个不存在的“顾近川”,说到这个人,顾育良三缄其口,只留下一句话“这件事是经过特批的。”打发他,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涵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王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老大,调查令被驳回了。”
忙活一天,一切重新回到原点。沈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草!”
“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理由呢?”
“说是涉及青少年**,需要更高级别审批。”王涵顿了顿,“老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策摸了摸裤兜,发现自己今天早上换了衣服,没带烟,他有点烦躁地撸了一把方向盘。
“这样,你把驳回的邮件转我一份,然后去技侦找大海……”他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了什么,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改了口,“算了,先这样吧,挂了。”
不是他信不过王涵,只是他总感觉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
那些人……
难道是那些人……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储物盒,找到了上次没送出去那盒小南京。
呼——
随着白色的云雾吐出来,沈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曾经有人和他说过的话:“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我不信还有哥你破不了的案子。
现在他信了。
人多口杂,保险起见,沈策拿自己的私人手机给郑海发了条短信:查一下几个学生的手机,尤其是近期浏览的网站、群聊,看看有没有被删掉的内容,留意一下我关键词「等你」之类的。”
车子七拐八绕地开进老城区,不知怎么,开到了一家老式面点房。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碰巧带了我爱人准备的杏仁酥。哎,我们这个专业稍微有点儿天赋的都很敏感……这孩子还因为尝到点甜头就笑,不知道是内心多简单的一个小姑娘……”
可惜眼下杏仁酥是没有,甜点倒还能顺道儿带点。
要沈策说,什么这个酥那个酥的,味道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零和无限趋近于零,反正他打小就一个也吃不出来。
何况燕州的这些小吃,要不齁咸要不齁甜,他都不太喜欢。眼前这家老字号还是作为燕州土著的王涵同学去年给队里大家伙儿带过两次,看反馈应该是挺好吃的。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仅犹豫了一秒,立刻马上决定不做这个选择题。
“每样都来两斤,哦,再匀一份……两份单独分开包。”
一向好人做到底的散财童子沈少爷,心满意足地抱着他那两大箱点心回到车上,他先把单独的那两份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剩下的一股脑儿打包全塞进后备箱里。
运动结束,他拍拍手坐回驾驶舱,刚准备发动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瘦,太瘦了。
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棕色外套,头上还扣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放在人堆里属于拿着放大镜找茬儿都找不出来的程度。
但是沈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姜城隅。
他下意识缩回开门的手,屏住呼吸,看着她从车边与自己擦肩而过。
姜城隅的目光始终垂着,没有往车里看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还好还好,今天他姐把他的车开出去见合作方了,他这辆低调的代步车她还没见过。
沈策暗自庆幸着。
他没有叫住姜城隅,蹲在车里默不作声,一直等她走出去十几步,才悄悄溜下车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匀速前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旁的小巷。
沈策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白色门头——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沈策疑惑间,姜城隅已经走到中心的后门,停下来,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她像一条鱼似的,滑溜溜地“嗖”一下子闪身进去。
然后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沈策站在巷子拐角,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她怎么会有这里的门禁卡?她来做什么?
他慢慢靠近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伸手试着推了一下,门已经锁上了。
沈大队长今日并没有溜门撬锁的打算,他决定走正门,正大光明地进去一探究竟。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不由地停下脚步。
中心所有咨询师的照片和名字按部门排列整齐划一。只有一个位置不一样,在最后一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个照片位置是空白的。
公示栏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他抬手,捏着衣袖轻轻地从显见能插秧种菜的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儿“空地”,下面的介绍赫然写着:顾近川,特聘心理危机干预专家。
顾近川,那个不存在的咨询师。
沈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他赶紧从兜里翻出手机,把之前拍下的顾近川的咨询报告打开,放大到他签字的那一栏。签字的笔迹是标准的、工整的、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说是打印的也不足为过。
然而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签完字的旁边收笔的位置,有一个极轻的小黑点。
这代表着这个名字并不是打印上去的,是签字的人故意把它签得像打印版。
沈策呼吸一滞,带着点难以置信,滑动着手机屏幕,找到刚才在顾育良办公室拍下的手稿照片。
“别看我”三个字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和顾近川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乍一看完全是两模两样。
沈策舒了口气,心说自己太多疑,怎么会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可怀疑一单产生,念头便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他把“别看我”放大,盯着那个“我”字的起笔,和顾近川签字里“顾”字的起笔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不是笔迹,是写字的“习惯”一样。起笔的力度、收笔的方向、笔画之间的连断——这些肌肉记忆,是很难改掉的。
沈策艰难地闭了闭眼。
难怪,她在魔界会所里会认出来燕州大学的教授。
难怪,她哄刘连生父亲的时候工作证掏得那么顺手。
沈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真是姜城隅用假身份在中心工作,那她见过那四个学生吗?她与那四个学生的死亡有关吗?
念头刚起,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立刻掐断了这层怀疑。
不对,至少胡小青死亡的时候,他确定姜城隅什么都没有做。
病房里看着胡小青的另有其人。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郑海,他也是用的私人号码。
“策啊,你真神了!这关键词你怎么想到的?”老郑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压不住兴奋,“四个学生的手机,我们才刚刚恢复完两个数据就发现了不对劲。你猜怎么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群聊,群名叫‘萤火虫’。里面的聊天记录……”
他平时很少有称沈策职务的时候,此刻却难得正色道:“沈副,我觉得你最好自己来看。”
沈策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