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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证据

楼道里灯光昏白,空得人心里发毛。

沈策风驰电掣般地冲上楼,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嘎吱—

老式的木门被推开,病房里很安静,半开的窗户带着微风轻轻掀动着窗帘的一角,也顺带着消毒水味一点点往鼻腔里灌。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老太太正靠着枕头打盹,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过来。

“谁啊?”

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沈策出示证件,语气放缓:“警察。刚刚这间病房,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愣了一下。

“人?”她皱着脸想了想,“没有吧。”

“你确定?”沈策盯着她。

“我这腿脚不好,哪儿都去不了,就在这儿坐着。”她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有点不耐烦,“要是有人进来,我能不知道吗?”

她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沈策盯着她看了两秒,又问:“有人站在这里看过窗外吗?”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眼睛里有些茫然,“看什么?”

沈策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屋子里缓慢移动着,两张床,一张空着,床头的名字牌写着“胡小青”三个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床头柜,水杯,药盒,窗帘……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过头。

他又问了一句:“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开门、说话?”

老太太摇头:“没有。”

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有点迷迷糊糊补了一句:“刚刚……我好像睡着了。”

沈策的目光微微一沉。

“什么时候睡的?”

“就……就刚才吧。”老太太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人老了,困得快。”

她是真的不记得。

不像是装的,沈策的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老太太说完自己有点不确定,感觉稀里糊涂地记不清了,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人老了……记不住了……”

沈策没再问,他给追上来的吴跃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值班护士查一下老太太的情况,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起来。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但中间有一块被压过的痕迹,掌心大小,边缘很清晰。

有人在这里停过,还站了不短的时间。

他低下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停车场中央那块被白布盖住的地方。视野开阔,人站在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人走上天台、站定、然后坠落。

沈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划过,指腹上果然沾染了一些滑腻的粉末,和胡小青指甲缝隙中的残留物很像。

他拿纸巾沾取了一点揣进口袋,然后转身将视线再次落在地上,果然在床边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点小东西。

像是纸。

他戴上手套蹲下,把那点东西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仔细研究。

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张照片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是被人徒手撕开的,只剩下一角没什么信息的画面。

但他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丝端倪,照片的碎屑看起来像是展示了一小节人手腕。

很白,很瘦,以及有一些旧疤……

沈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疤痕的主人……

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病房。

房间与寻常的病房无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

夜已经深了。

市局家属楼的走廊很安静,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线。

沈策站在姜城隅的房门口,毫不客气地抬手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心里揣着事儿的沈大队长耐心告罄,决定直接敲门。

“姜城隅。”

依然没有回应。

“我数三声。”他的声音很沉,“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沈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正研究着自己几脚能踹开这太奶奶年纪的老式防盗门,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策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后退半步,肩膀微微蓄力,准备和门锁一较高下。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

屋里一片黑暗,显然屋主人并没有开灯。

宽大的白色t恤把人框在里面,看起来十分沉闷。姜城隅的额角挂着两颗水珠,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出的汗。她的脸色苍白而单薄,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早了。”她声音沙哑。

沈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手腕上,开口:“聊聊。”

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姜城隅闻言抬了抬眉毛,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不过短短一周,那盆四仰八叉的绿萝已经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留下几根垂死挣扎的枝桠横七竖八地躺着,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沈策走进去开门见山地从口袋里翻出那张证物袋拍在桌上。

“认识吗?”

姜城隅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眼,但整个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沈策还是发现了她的瞳孔一瞬间的变化。

看来自己没记错,在看守所里他记得看到过姜城隅手腕上有很多条类似的疤痕。

“照片碎片?”她一边给沈策倒了一杯水,一边随意地问道。

“你见过它吗?”沈策盯着她。

姜城隅沉默了一秒,抬起头,“你是问这个?”

她把水杯递过去,顺便向他展示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疤痕。

那些蚯蚓似的疤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交汇着躺在枯瘦的手腕上,显得非常扎眼。

“疤痕而已,谁都可以有。”

“也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随口一提:“你之前那个案子,就是校园杀人那次……我看过你的卷宗,后来也仔细复盘过,很多细节其实对不上。”

沈策看着她,“但你认得很干脆。为什么?”

“证据在那里。”她说。

“你又不是那种只看证据的人。”沈策这句话压得很低,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判断,“我觉得,”他说,“你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姜城隅轻轻笑了一下,“沈队,你是做刑侦的。”她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证据确凿的重要性。”

沈策道:“可有些时候证据也是可以被安排的。”

哦?这可不像一个系统里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一晚上没肯正眼看他的姜城隅终于认真地看向他了。

她目光微敛,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残留的标准微笑,“毕竟人不可貌相,或许是我的演技比较不错呢?这也未可知。”

“是吗,我以为以你的智商……”沈策点点头,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哪一句是真的。

“没想到沈队对我评价这么高?”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张证物袋,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她反问,“是毁尸灭迹?还是亡命天涯?”

说完她靠在桌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在思索提出观点的可行性。然后兀自得出来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有些事情,”她慢慢开口,“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抬头看向他,“是你有没有选择。”

沈策的眼神微微一变,“所以你是没有选择吗?”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不像是在审人,更像是在一点一点剥去她的外壳。

“沈队觉得,你今天晚上决定坐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杯,在水面搅弄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随着杯壁的不断晃动,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不断地有气泡往上涌。

哐当—

水杯落在桌上,姜城隅轻轻一推,杯子翻倒,水沿着桌面缓慢蔓延,正好漫到那张证物袋边缘。

被这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沈策下意识去拯救即将被吞没的证据,嘴上也脱口而出地问出心中疑惑:“那现在这个案子呢?”他指着那张照片的碎片,“是在胡小青的病房里找到的,和你有关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等等!他不是想问这个!!

见沈策已经反应过来了,姜城隅满意地点点头,换了个姿势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沈队,”她说,“你查到的四个人的共同点了吗?”

沈策不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又在诱导他,他没有回答。

姜城隅也并不是要他一个回答,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盏路灯,像是在指引人们回家的路。

她说话的声音那样轻巧,“如果我是凶手……”

沈策的眉头动了一下。

“如果我是凶手,”她重复了一遍,“我会等着你们来抓我,就像八年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他,“毕竟——费劲心思求来的总是更容易被珍惜。”

沈策盯着她。

“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我查案?”沈策慢慢说,“你觉得我该停?”

姜城隅摇摇头,“当然不,你是警察。”她停了一下,“但如果我是凶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停不下来。”

沈策的手指慢慢攥紧。

“为什么?”

她歪着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停下来就没意思了。”

沈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将人看个明白,“你在说九号。”

姜城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早点休息吧。”

沈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她,女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片模糊,但是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怎么都折不断的野草。

那一瞬间,沈策真的很想问她一句,你手腕上的疤真的是自杀留下的吗?

“对了。”

“嗯?”

“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队不是看过我的卷宗了吗?”姜城隅说,她的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什么家常。

卷宗上说,姜城隅当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抓到她的时候她正自杀杀到一半,水盆里泡了一盆子血水。后来在狱中也几次试图自杀,第一次是塑料发卡,第二次是狱友的断甲,第三次……

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她的回答这样的滴水不漏……就好像早有预料他有此一问。

“早点休息吧。”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姜城隅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还停在桌边,指尖压过刚刚放置那张证物袋的位置,像是在感受残留的触感。

然后她慢慢收回手。

一瞬间,她脸上画上去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留下一张干净的白板,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当然认得那张照片。

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上面的内容,只要一闭上眼,照片的内容就会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

不说话。

等她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