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灯光昏白,空得人心里发毛。
沈策风驰电掣般地冲上楼,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嘎吱—
老式的木门被推开,病房里很安静,半开的窗户带着微风轻轻掀动着窗帘的一角,也顺带着消毒水味一点点往鼻腔里灌。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老太太正靠着枕头打盹,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过来。
“谁啊?”
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沈策出示证件,语气放缓:“警察。刚刚这间病房,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愣了一下。
“人?”她皱着脸想了想,“没有吧。”
“你确定?”沈策盯着她。
“我这腿脚不好,哪儿都去不了,就在这儿坐着。”她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有点不耐烦,“要是有人进来,我能不知道吗?”
她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沈策盯着她看了两秒,又问:“有人站在这里看过窗外吗?”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眼睛里有些茫然,“看什么?”
沈策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屋子里缓慢移动着,两张床,一张空着,床头的名字牌写着“胡小青”三个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床头柜,水杯,药盒,窗帘……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过头。
他又问了一句:“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开门、说话?”
老太太摇头:“没有。”
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有点迷迷糊糊补了一句:“刚刚……我好像睡着了。”
沈策的目光微微一沉。
“什么时候睡的?”
“就……就刚才吧。”老太太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人老了,困得快。”
她是真的不记得。
不像是装的,沈策的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老太太说完自己有点不确定,感觉稀里糊涂地记不清了,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人老了……记不住了……”
沈策没再问,他给追上来的吴跃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值班护士查一下老太太的情况,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起来。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但中间有一块被压过的痕迹,掌心大小,边缘很清晰。
有人在这里停过,还站了不短的时间。
他低下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停车场中央那块被白布盖住的地方。视野开阔,人站在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人走上天台、站定、然后坠落。
沈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划过,指腹上果然沾染了一些滑腻的粉末,和胡小青指甲缝隙中的残留物很像。
他拿纸巾沾取了一点揣进口袋,然后转身将视线再次落在地上,果然在床边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点小东西。
像是纸。
他戴上手套蹲下,把那点东西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仔细研究。
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张照片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是被人徒手撕开的,只剩下一角没什么信息的画面。
但他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丝端倪,照片的碎屑看起来像是展示了一小节人手腕。
很白,很瘦,以及有一些旧疤……
沈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疤痕的主人……
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病房。
房间与寻常的病房无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
夜已经深了。
市局家属楼的走廊很安静,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线。
沈策站在姜城隅的房门口,毫不客气地抬手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心里揣着事儿的沈大队长耐心告罄,决定直接敲门。
“姜城隅。”
依然没有回应。
“我数三声。”他的声音很沉,“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沈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正研究着自己几脚能踹开这太奶奶年纪的老式防盗门,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策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后退半步,肩膀微微蓄力,准备和门锁一较高下。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
屋里一片黑暗,显然屋主人并没有开灯。
宽大的白色t恤把人框在里面,看起来十分沉闷。姜城隅的额角挂着两颗水珠,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出的汗。她的脸色苍白而单薄,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早了。”她声音沙哑。
沈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手腕上,开口:“聊聊。”
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姜城隅闻言抬了抬眉毛,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不过短短一周,那盆四仰八叉的绿萝已经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留下几根垂死挣扎的枝桠横七竖八地躺着,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沈策走进去开门见山地从口袋里翻出那张证物袋拍在桌上。
“认识吗?”
姜城隅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眼,但整个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沈策还是发现了她的瞳孔一瞬间的变化。
看来自己没记错,在看守所里他记得看到过姜城隅手腕上有很多条类似的疤痕。
“照片碎片?”她一边给沈策倒了一杯水,一边随意地问道。
“你见过它吗?”沈策盯着她。
姜城隅沉默了一秒,抬起头,“你是问这个?”
她把水杯递过去,顺便向他展示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疤痕。
那些蚯蚓似的疤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交汇着躺在枯瘦的手腕上,显得非常扎眼。
“疤痕而已,谁都可以有。”
“也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随口一提:“你之前那个案子,就是校园杀人那次……我看过你的卷宗,后来也仔细复盘过,很多细节其实对不上。”
沈策看着她,“但你认得很干脆。为什么?”
“证据在那里。”她说。
“你又不是那种只看证据的人。”沈策这句话压得很低,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判断,“我觉得,”他说,“你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姜城隅轻轻笑了一下,“沈队,你是做刑侦的。”她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证据确凿的重要性。”
沈策道:“可有些时候证据也是可以被安排的。”
哦?这可不像一个系统里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一晚上没肯正眼看他的姜城隅终于认真地看向他了。
她目光微敛,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残留的标准微笑,“毕竟人不可貌相,或许是我的演技比较不错呢?这也未可知。”
“是吗,我以为以你的智商……”沈策点点头,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哪一句是真的。
“没想到沈队对我评价这么高?”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张证物袋,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她反问,“是毁尸灭迹?还是亡命天涯?”
说完她靠在桌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在思索提出观点的可行性。然后兀自得出来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有些事情,”她慢慢开口,“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抬头看向他,“是你有没有选择。”
沈策的眼神微微一变,“所以你是没有选择吗?”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不像是在审人,更像是在一点一点剥去她的外壳。
“沈队觉得,你今天晚上决定坐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杯,在水面搅弄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随着杯壁的不断晃动,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不断地有气泡往上涌。
哐当—
水杯落在桌上,姜城隅轻轻一推,杯子翻倒,水沿着桌面缓慢蔓延,正好漫到那张证物袋边缘。
被这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沈策下意识去拯救即将被吞没的证据,嘴上也脱口而出地问出心中疑惑:“那现在这个案子呢?”他指着那张照片的碎片,“是在胡小青的病房里找到的,和你有关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等等!他不是想问这个!!
见沈策已经反应过来了,姜城隅满意地点点头,换了个姿势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沈队,”她说,“你查到的四个人的共同点了吗?”
沈策不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又在诱导他,他没有回答。
姜城隅也并不是要他一个回答,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盏路灯,像是在指引人们回家的路。
她说话的声音那样轻巧,“如果我是凶手……”
沈策的眉头动了一下。
“如果我是凶手,”她重复了一遍,“我会等着你们来抓我,就像八年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他,“毕竟——费劲心思求来的总是更容易被珍惜。”
沈策盯着她。
“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我查案?”沈策慢慢说,“你觉得我该停?”
姜城隅摇摇头,“当然不,你是警察。”她停了一下,“但如果我是凶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停不下来。”
沈策的手指慢慢攥紧。
“为什么?”
她歪着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停下来就没意思了。”
沈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将人看个明白,“你在说九号。”
姜城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早点休息吧。”
沈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她,女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片模糊,但是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怎么都折不断的野草。
那一瞬间,沈策真的很想问她一句,你手腕上的疤真的是自杀留下的吗?
“对了。”
“嗯?”
“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队不是看过我的卷宗了吗?”姜城隅说,她的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什么家常。
卷宗上说,姜城隅当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抓到她的时候她正自杀杀到一半,水盆里泡了一盆子血水。后来在狱中也几次试图自杀,第一次是塑料发卡,第二次是狱友的断甲,第三次……
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她的回答这样的滴水不漏……就好像早有预料他有此一问。
“早点休息吧。”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姜城隅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还停在桌边,指尖压过刚刚放置那张证物袋的位置,像是在感受残留的触感。
然后她慢慢收回手。
一瞬间,她脸上画上去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留下一张干净的白板,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当然认得那张照片。
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上面的内容,只要一闭上眼,照片的内容就会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
不说话。
等她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