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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凑巧

消防还没到,人民医院楼下已经乌泱泱地围上了一圈人。

有着急自家饭碗的医生、护士,保安,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病人、家属,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人珍爱生命,也有人恨不能把手机怼人脸上沾着人血嚼馒头。

可惜了,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停在远处的住院楼上,然后又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大门处的停车场……

她就这样来回扫视着,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鸟,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

沈策的车拐进医院还未停稳,副驾上的人已经“咔哒”一声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

楼顶站着的人瘦得像一张纸。

她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连同她的头发一起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正往下看。

姜城隅心中一跳,顿感大事不妙,胡小青在看停车场,她在等谁?

沈策从驾驶座绕过来,顺着姜城隅的目光往上看,脸色骤变。

“是胡小青。她怎么——”

话没说完,姜城隅已经动了。

她没有跑过去,而是动身往旁边稍稍挪了一步,很慢的一步,生怕惊动楼顶的那只鸟。

然而楼顶的胡小青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对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沈策看见胡小青的嘴唇动了动。

可惜距离太远了,他根本听不清。

然后胡小青笑了,她松开手,病号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鸟。

死亡来得这样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楼下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让开!都让开!!”

“报警,快、快报警。”

“呕,呕……”

这次沈策没能救下她她,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胡小青从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一团红色的血肉。

草!!他在心中怒骂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攥紧掌心,指节撑得发白。

姜城隅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只挪了那一步,她的视线落在那滩支离破碎的少女脸上,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不对。

这不对。

姜城隅见过很多濒死的人,真到了那一刻,挣扎的、求救的、歇斯底里的,大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展露出自己的后悔,甚至有人会哀嚎到最后一刻。

可胡小青不是,她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到来的时机。

这样的笃定,姜城隅的瞳孔微怔。

下一秒,胡小青的嘴角居然勾起一份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弧度。

姜城隅猛然意识到,这不是胡小青。

或者说现在主导那具身体的人,不是胡小青。

“等等—”

她试图阻止,可刚开口,胡小青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就好像是身体被按下某个开关,终于被批准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居然还在确认。

少女垂死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偏向姜城隅的方向,用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却清晰得刺眼。

她说,你还活着。

姜城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抽空,风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全都被没收,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见那张嘴。

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胡小青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空气重新涌进姜城隅的胸腔。

有人在喊人,有人在骂,有人在报位置,所有人都在动,只有姜城隅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连沈策走过来她都没有察觉。

“她说什么?”沈策问。

风把枯黄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姜城隅想起刚才胡小青那不是那种单纯的失血或疼痛导致的急促呼吸,她仿佛能听见她用抽搐的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她默了默,“她说……我在等你。”

沈策没懂,胡小青要等的人是她?因为她救过胡小青,所以胡小青要等她来,然后死在她面前?

农夫与蛇,这不合常理。

“为什么?”

姜城隅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不知道。”

她知道。

他知道她知道。

人群被警戒线一点一点往外推去。

警车的车灯还在闪,红蓝交替,像一只不肯闭眼的怪物。医护人员蹲在地上轮流做着徒劳的抢救,按压、止血、呼喊名字,流程一项不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胡小青的半个脑袋都砸进脖子里,四肢像拧麻花似的纵横交错,只剩下半张隽秀的脸。

沈策蹲下来,伸手挡开一个试图凑近拍照的年轻人,语气冷得掉冰渣:“再往前一步,就要小心你的手机了。”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后退。

地面上血迹还在往外渗,顺着水泥缝隙慢慢扩散。

沈策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目光下移,扫过她肿胀的肩头和七零八落的躯干,最后落在她脚上。

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脑子还没来得及捕捉,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选择。

“等一下。”

他叫住痕检科的同事,戴上手套,蹲下身轻轻托起胡小青的脚。

她今天特地穿了一双小白鞋,鞋底干干净净,和摆放在橱窗里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骨头戳破的皮肉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点红色的纹身。

沈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放下脚站起来,顺着一个方向往远处看。从胡小青坠落的位置到医院大楼之间有一段水泥地,地上洒落着建筑垃圾和枯叶。

他揪住刚吐完的实习生,问他:“看出来哪里不对了吗?”

吴跃看了半天,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如……如果她是自己走过来的,鞋底应该有灰。”

沈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补充道:“如果有人推她,也是一样。”

但她的鞋底如此干净。

沈策蹲回去,把她的鞋脱下来装进证物袋,递给吴跃:“让技侦的人仔细检查。”

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胡小青的脚。

脚底虽然明显被清理过,但还是残留有细小的碎石粒。

沈策站在原地,脑子里模拟着胡小青生前的行为。

她小心翼翼避开护士,脱下鞋子拎在手中,光脚走过来……然后在楼顶坐下,将脚上沾染的灰尘拍了拍,最后穿上鞋。

为什么呢?

思索间,王涵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老大,天台已经封了,监控我们的人在调。”

“人呢?”沈策问。

“值班护士说她十分钟前还在病房,突然就不见了。”王涵压低声音,“她同病房的王倩也不在。”

沈策的眼神微微一沉。

“失踪了?”

一旁的吴跃忍不住插话:“老大,会不会是她俩一起上去的?或者那个王倩其实……”

“不会。”沈策说,他的目光还落在胡小青的脚上,得出结论,“她是自己上去的。”

他的目光停在胡小青脸上,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孩的脸,但沈策记得,他下车第一眼看见那姑娘的时候,她在笑。

“老大。”王涵凑过来,“你猜的没错,天台的初步报告显示,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上去的痕迹。脚印只有她自己的,而且……”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她是光脚走上去的。”

远处的议论声越传越大,说什么“又是一个”“最近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学校有问题”。

声音鸡零狗碎的,一旁沉思的沈策却从这堆噪音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又?”他转头看王涵,“我记得前两天有个报案的学生,也是自杀?”

“老大?”王涵愣了一下,“啊,对……这两周,类似的有三起。”

王涵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犹豫道:“之前都是分开看的……”他皱了皱眉,“没人把这几起放在一起。”

“都是学生?”

“对,高中两个,大学一个,加上这个是第四个。”王涵皱眉,“但之前的小洁和冼哥排查过,判定为自杀,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沈策冷笑了一下,“人都一个接一个往锅里下饺子了,还叫没有异常?”

王涵被噎住。

“资料给我。”

沈策吩咐发现的姜城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平静,目光越过沈策的肩膀落在胡小青的身上。

怎么把她忘了?

沈策走过去,“看出什么了?”

姜城隅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随着胡小青散大的瞳孔看过去,住院部大楼侧面那排窗户上,有一扇窗半开着,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又一下。

“她死之前在看什么。”

沈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四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停车场。

他想起胡小青站在楼顶上的样子,小姑娘不挣扎,不喊叫,不犹豫。直挺挺地站着,等着,然后跳下来。

这不像自杀。

她记得穿鞋,站在固定的位置,甚至耐心地等待。

她的每一步都正确得像是在完成某种被安排好的动作。

这更像是……

这更像是……

沈策的脑子里那个词终于浮现出来——传达。

沈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他神色凝重,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问道:“胡小青不是第一个,对吧?”

姜城隅点点头,说,“第四个。”

“小姜姐你在说什么?”王涵忍不住插嘴,“胡小青明明是之前的案……”

胡小青是刘连生案的受害者,她被救下来了,她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而且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那是不同的案子。”姜城隅说,“不同的手法,不同的目的。刘连生想杀人,而这个人……”她看了一眼胡小青,“不想杀人。”

沈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从十几层楼上跳下来,不挣扎,不喊叫,不犹豫,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沈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胡小青被救下来之后一直在医院。她不见任何人,不说话,也不做心理疏导,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然后今天,她突然走出病房,上了楼顶。没有挣扎,没有犹豫,走上去,站好,等人来,然后跳下去。

沈策猛地抬头,问“她在楼顶站了多久?”

“二十分钟。”王涵说。

可是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根本不会掉那个这么久。

“所以我说他不是想杀她,至少胡小青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她不是想死。”沈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胡小青的手指,指尖发白,指甲完整,指缝里有灰。

沈策站起来,“王涵。”

“在。”

“查那四个学生,加上这个,一共四个。查她们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任何共同点,一个都不要漏。”

“老大,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策说,“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医院大楼走去。

吴跃在后面边追边喊:“老大,你去哪儿?”

沈策头也不回,“看看那扇窗户后面,到底有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刚刚医院对面那栋楼的某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白条纹衣服的孩子,站成一排,面无表情。

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照片上的每一张人脸,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毫无温度可言。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消失在楼梯间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