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要不是今天临时起意,沈策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市局食堂的员工通道居然还能再走个“后门”。
励志今日不当空军佬的沈大队长眼睁睁看着那条小鱼从员工通道里端着餐盘出来,径直奔向最近的角落。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挑着筷子发呆。她面前放着的餐盘里盛了一碟青菜,一份米饭和一份淡如刷锅水的紫菜汤,任凭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雾草,搁这儿喂猫呢?
然而就这份喂猫猫都嫌素的饭菜,硬生生让她一口菜一口饭地吃出了两分国宴的错觉。
沈策一边默念着“不要太刻意”,一边等足了半分钟,掐着表看人开始动筷子,这才慢悠悠地端着餐盘绕进去。
听见脚步声,姜城隅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沈策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看到她身体微微往另一侧偏离半寸,还以为她压根儿没反应呢。
还好,学微表情课的时候没有睡觉混学分。
沈策再次为自己曾经的努力竖起大拇指。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怎么吃这么点?我们队里难道已经穷得养不起人了吗?”
“不饿。”她闷声道,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小姜姐,你千万别和咱老大客气。”吴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心劝道,“他就是看着凶,其实该管的一个不落,连我的实习补贴没按时发都是老大亲自贴钱给我充得饭卡……”
他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赶紧小声找补:“也不是管,老大他没有管东管西的,是……他看不顺眼的都会帮忙。”
这二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还端着一碗堆成小山的饭,鸡腿、排骨、红烧肉,一样不落。
姜城隅抬头看了吴跃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复制粘贴上去的,然而再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策皱眉,他总觉得这笑容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吴跃还想说什么,被沈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去盛你的汤。”
吴跃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我已经有汤了”,端着碗走了。
食堂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台老空调不知疲惫地嗡嗡作响。
姜城隅继续吃她的饭,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餐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像一道关上的门。
想起来了。
第一回见她,她撑在他办公桌上看尸检报告,抬头问他“沈队长,要不要我帮您抓这个凶手”。当时她就是这么笑的,挂在脸上一寸不差,像精心描摹过后的面具。
“你挺会找路啊。”他说。
姜城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机器停转。
“员工通道,侧门,避开高峰时段,”沈策慢悠悠地说,“连打卡都卡在整点,”他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普通同事之间的聊天,“小姜同志,你这上班的态度,很有问题啊!”
他把餐盘放在对面,哐当一声坐在她对面,让人想装看不见都难,“说吧,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远处能听见碗筷碰撞声的清脆声响。
姜城隅不得不抬起头直视沈策的眼睛。
“沈队,您也挺会找人啊。”
“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班,一个食堂吃饭。”沈策把筷子放下,“一周,一次没碰上。”
“碰巧。”她说。
“巧个屁。”沈策斜了她一眼。
“沈队,”她叫他,声音很平得像在念什么正式文件,“您不用每天等我。”
“我没等你。”
“那您不用每天都从我工位路过。”
“我顺路。”
“您办公室在二楼,我工位在四楼。”她毫不客气地拆穿,“顺路不顺这个方向。”
端着一碗汤站在三米外的吴跃小同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恨不能今天压根儿没走进过食堂。
姜城隅站起来端起餐盘,“沈队,您慢用。”
这就饱了?
看着她把剩下的米饭倒进垃圾桶的沈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难怪头发那么黄,原来是营养不良。
吴跃端着汤走过来,看看门口,又看看沈策,他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道:“老大,小姜姐她不吃了?”
“吃你的饭。”
沈策站起来,没追,而是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早晨买的那包小南京。
得,再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沈大队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空留下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沈策忽然停下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王涵发来的一条消息,附了个链接:“老大,你看这个。”
他点开是一则新闻推送,“燕州大学女生欲跳楼轻生,疑与近期自杀案有关”。
尽管配图打了马赛克,但楼顶那个轮廓,沈策一眼就认出来是胡小青。
抬头看见姜城隅靠在墙边,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则是在刷屏同一则新闻。
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配图,没有注意到沈策的到来。
“走。”
她抬头看他,眼神中略有疑惑。
“胡小青的案子是你跟的,人也是你救的,情况你熟。”他已经开始往楼下走了,语速很快,“王涵他们在路上了。”
姜城隅站在原地没动。沈策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亮。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草。
“你不去?”他问。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跟在他身后。
楼下警车已经发动了。
沈策拉开副驾的门,这次姜城隅只略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沈策挑了挑眉,很好,至少相比之前三请四催主动了一点。
车门关上,一屁股尾气甩出二里地。
等到车上了高架,一边打开对讲,一边余光扫过副驾上的人。
她亮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机里的那则新闻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上千条评论,大家都当自己的事儿一样,很上心。
有人说“又一个想红的”,有人说“要死早死了”,有人说“浪费公共资源”。
姜城隅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把屏幕按灭了。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上来了,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你怎么上来的?”
“我……我跟着跑的。”吴跃的声音有点喘,“老大,胡小青不是那个……之前那个……没死成……”
这话听着就很不吉利!
“出勤的纪律都忘了?我看你是又想写检查了是吧。”
少说话多思考听指挥。
想起之前那些拿来垫桌角都嫌厚的检查,吴跃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总算手动把嘴上的拉链拉上了。
沈策又用余光瞟了一眼副驾。
姜城隅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后视镜里,她人畜无害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那天在看守所里一样,沉默又寂静。
当时他没想到怎么形容她,今天终于想到了。这个人……像个人。
怎么会有人像人呢?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形容有点好笑。人不像人又像什么呢?沈策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他在心里默默地嗤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吴跃终于憋不住了。
“老大,胡小青不是之前救下来那个吗?她怎么又要跳?她不是在医院养伤吗?她那个同学呢?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王倩。”沈策说。
“对对对,王倩!她不是跟胡小青关系很好吗?她没拦着?还是说她也不知道?那她会不会也有危险?万一那个凶手还没抓到,万一他报复呢?老大你说会不会……”
“吴跃。”
“到!”
“你再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把你扔下去。”
吴跃再次把嘴闭上了,但仅仅闭了三秒,再次破功。
好在说的话没有刚才那么刺耳,“老大,我就是想不通,胡小青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小姜姐为了救她还差点被人杀了,她为什么要去跳楼呢?……”
“她没有想死。”
说话的是姜城隅。
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轻飘飘的。
吴跃愣住了,“啊?那她为什么要跳楼?”
姜城隅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得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策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姜城隅说。
这还不简单?
沈大队长大笔一挥,“那就帮她找找办法,人民警察为人民,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遮住一闪而过的光芒,那光芒很快又落回原点,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除了一瞬的水花什么都没留下。
“好。”她说。
车拐进主路,速度提上来。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落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沈策开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又是猜的,猜得挺多啊。
他的思绪顺着“猜的”两个字慢慢往前爬。
从新闻里就看得出来,胡小青的事当然没那么简单。跳楼、自杀、花季少女,这些词放在一起,简直是天然的催命符。
可说到底,首先得有人造出这张催命符才行。
他隐隐有种错觉,胡小青与刘连生的背后,或许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一个他们还没抓到的操盘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姜城隅闭着眼睡得正酣。
车开得很快,导航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近。
阳光刺眼,沈策把墨镜戴上,顺手摸了一下副驾的储物格,将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女士墨镜递过去挂在姜城隅耳朵上。
吴跃伸手去接:“老大我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