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你不知道?那钱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口袋里去的?”
沈策的音量陡然拔高,凌厉的声线撞在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上,吓得一旁埋头做记录的王涵手一抖,钢笔径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嗒——
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李建业佯装镇定地推了推眼镜,嗓子沙哑,搪塞道:“行业常规商务渠道,多方协作,具体流程有部门专员负责,我不过是挂名法人,不过问细节。
桌下的指尖却悄悄扣住了膝盖,暴露出一丝内心的焦躁不安。
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点不安,沈策立刻乘胜追击。他目光一敛,锐利如刀,直直朝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精英男射去,仿佛要狠狠扒开他这层虚伪的精英皮囊,看清楚里面到底有几句实话。
直到李建业的精英派头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寸寸矮下去,脸上血色全无,沈策才收回目光,长腿一伸落回椅子上。
他周身气压沉冷,沉声追问:“什么线上形式?”
眼看糊弄不过去,李建业头皮发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挤牙膏般吐出几个字:“加、加密聊天群。”
“群内权限怎么划分?”
“分级。”他咽了口唾沫,“我们真的只负责用户筛选,公司业务板块很多,这个项目一直是由他们的专员专项负责的。”
见沈策沉默不语,周身冷意却越来越重,李建业心底发慌,主动往下说,试图博取一丝信任。
“我们公司只是研发app帮助他们筛选用户画像,锁定目标人群,推送针对性内容,绝对没有违法乱纪。”
沈策不置可否。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根本不接话茬,而是继续追问:“那个加密群,入口在哪?”
李建业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试探:“沈队,这件事可大可小,我们立马停掉这个项目,全力配合调查,这、这能算立功表现吗?”
王八蛋!!
那是四条人命!!
沈策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语气里显少这样满是嘲讽与笃定:“李总最好再仔细想想。”
他抬手将那张境外资金流向单,再次往李建业面前推了一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觉得事到如今,你以为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是我们警方拿不到的?”
沈策说着,状若无人地把玩着桌面上的笔盖。
李建业的眼睛粘在上面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露出灰败如土的脸色。
沈策见状勾了勾唇角,又将话头掉转回来:“不过,资金有问题,那也要看经侦的同志怎么查了,我们刑侦的向来只管人命官司。”
李建业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后台操作是加密的,一直是阅后即焚,不过我有备份的习惯……”
沈策眼神微沉,立刻朝门口示意,王涵会意,立马拿着笔录本与U盘快步出去,安排技术警员远程对接萤火科技后台。
审讯室内只剩下沈策和李建业两个人。
沈策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绕了两圈,似乎只是在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却在“不经意”间,当着李建业的面碰掉了监听设备的电源。
在李建业困惑的目光下,他背对向摄像头。
高大的身形将两人挡的严严实实。
然后沈策微微俯身,低头凑到李建业耳边,轻声问:“现在没有第三人了,李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目光灼灼,眸子里盛满了看不见的火苗。
“鄙人不才,没什么经商的头脑。不过偶尔也听家里人讲过些在商言商的道理。倒是像李总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都没见过,就答应对方共事合作,项目都没过问,就拿着佣金四处挥霍,什么筹码都没有就敢成事儿,李总倒是很敢做生意嘛。”
李建业瞪大了眼睛看向沈策,一脸讶然。
“怎么可能?”他看着沈策,一脸严肃地说:“我虽然是个商人,却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是带着燕大的文件来找我的。
沈警官你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燕州大学,像心理研究中心,锦州疗养院,青州心理研究院,这些机构哪个不比我们资历深?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私营科技公司,借着大树好乘凉罢了。”
果然!
沈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眸光微敛,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李建业身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那给你发指令的人呢?就算不是对方的决策者,一开始至少也有这么一个人先接洽你吧。不然就像李总说的,贵司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怎么能攀上这么个「大生意」呢?”
李建业见眼前的警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谈判的资本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彻底泄了气。
“这个人,我确实没见过。一开始找到我也是通过网络……”
他顿了顿,把赶在嘴边的话压了回去,艰难开口:“他没有固定身份,群里管理员一直是匿名,只发指令,从不闲聊……但、但所有下发的脚本、指令文件,末尾都会带一串编码,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排版标记,后来……猜测是他们内部的专属的分级方式。”
“因为进、进群的人,编码末尾都是09。”
沈策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这个09会是姜城隅说过的那个“九号”吗?整条操控链的核心会是他吗?
“他们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我不清楚,只听他们提过一句,是……做心理样本采集。”
李建业声音发颤,感觉自己好像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与此同时,市局技术科。
吴跃带着姜城隅推门而入。
技术一枝花的孔晓洁脑袋上扎了两个啾啾,一双眼睛全放在电脑上面。
屏幕上亮着萤火科技恢复完毕的服务器数据,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心理干预脚本、后台权限日志铺满屏幕。
“老大交代的全部数据都在这,加密端口已经破解,你们慢慢看。”
孔晓洁起身让出位置,端起一旁等待多时的泡面桶开始吸溜。
姜城隅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她指尖不间断地滑动鼠标,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数据,当看到脚本末尾那个数字九,指尖骤然一顿。
是他,是九号。
姜城隅呼吸一滞:“这些,有这个标记的,很多文档是空白?”
孔晓洁一手端着泡面桶,一手拿着塑料叉子,闻言凑上来看了一眼屏幕。
“哦,这些需要密令,强行解开可能会触发自动删除的程序。”
嘟—嘟嘟——嘟—
办公室电话响起。
孔晓洁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王涵的声音。
“晓洁,小姜姐在你身边吗?老大让她听电话。”
“……”
姜城隅接过听筒:“是我,你说。”
“出来,我找到他了。”
“好。”
两人就这样打着哑谜说了两句话,很快在沈策的车里见了今日第二面。
“你……”
“你……”
……
“你先说……”
“你先说……”
……
细碎的光影与淡淡的木质调交织在一起,车体空间封闭,两人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皮肤上渗出的汗珠。
不知怎么,沈策觉得往日宽敞的车厢此刻居然变得逼仄起来。
该换辆车了。
他自顾自地想着,稍稍坐直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捏着手腕往后让了让。
“你听听,是不是九号。”
沈策别开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手边的电脑上,一起递给姜城隅。
刚才他在审讯室里和李建业说的话,一字不落的从录音笔里跑出来,传入姜城隅的耳朵里。
在姜城隅困惑的目光下,沈策得意地挑眉勾起唇,一咧嘴,笑了。
“这就叫兵不厌诈。”他单手撑在方向盘上拨弄了一把眼前的发丝,勾起唇角骂道,“那孙子,以为关了监听设备说的话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傻缺。”
阳光从玻璃窗上泻下来,衬得那笑容,比夏日里的太阳还耀眼。
“……”
姜城隅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心虚地收回目光,秀气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轮动,整个事情的经过也随着这份本该阅后即焚的备份文件,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光标停落在最后一页,姜城隅没有再去翻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自动重新排列、重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机械大手,拼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
她盯着面前的屏幕,手心里掐出一排小月牙。
“沈队,你准备好听了吗?”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沈策心头大怔。
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的姜城隅深吸一口气,纠结了好半天,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似的。
“The Monster Study,又称怪物研究,是由美国爱荷华大学言语病理学家温德尔·约翰逊和他的研究生玛丽·都铎,于1939年在美国爱荷华州达文波特市的爱荷华士兵孤儿院设计实施的一项,颠覆伦理的心理学实验。”
“约翰逊团队在孤儿院选取22名无语言先天缺陷的孤儿,分为两组进行干预。一组,被刻意贴上口吃标签,说话稍有卡顿就被严厉批评、否定、刻意打断,长期进行语言打压和负面心理暗示。而另一组则全程得到言语鼓励、正向肯定,被暗示说话流畅优秀。
最终得出结论,口吃本质是心理与环境交互的习得行为,非单纯生理问题。”
姜城隅闭着眼,眼前开始自动滚动所有的信息,从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到胡小青等人的手机聊天记录,再到这些后台数据。
“这些学生,经历了同样实验过程,只不过他们被干预的不是口吃,而是犯罪。”
“干预犯罪?”
“先是利用网络群聊筛选出合适的样本,然后稍加引导,切断退路,把他们放在违法犯罪的岔路口。
一开始,他们也许只是虚荣,或者懦弱,然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励和温暖。
群体性可以塑造出一个完美的接纳一切的容器。
接着,有人说,可以偷窃解压,有人成功了。又有人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