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听的人云山雾绕的。
沈策定定望着姜城隅一张一合的唇,正埋头思索两桩案子的勾连,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紧要关头被人打断,沈策明显不太高兴。
他皱着眉从兜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萧老头”三个大字。
他不敢不接。
“沈公子,能耐啊,又准备帮经侦冲业绩,啊?”
萧局长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听筒钻出来。
“您说哪儿的话啊,吴支队长多少年的老一线了,哪儿还轮得到我指手画脚呢,还是萧局您会用人。”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调网监的同志过来吗?电话里不方便,现在来我办公室说吧。”
挂断电话,沈策有些抱歉的看向姜城隅。
还没等他开口,姜城隅率先提出请假。
“沈队,顾老师约我一会儿去做一个复查,或许我们可以晚点再继续讨论。”
尽管知道这是姜城隅善解人意,递来的台阶,沈策还是忍不住蹙眉开口:“是不是因为昨晚……”
姜城隅眉眼温和,打断了他的话,“沈队,别让萧局等太久。”
她微微笑着催促他。
沈策深吸了一口气,“好吧。”
他长腿一迈,弯腰下车。
燕州大学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姜城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几乎是一路捂着口鼻走过去。
她到顾育良办公室的时候,顾育良正在苦口婆心地指导他的两个学生的毕业论文。
两人瞥见进来的是姜城隅,立刻心照不宣地借口到饭点了,给她和顾育良留出空间。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合上。
顾育良似乎也从方才焦灼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看着姜城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噙着笑意:“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过来那个小警察,回去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
她这样沉默寡言,顾育良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得问清楚。
“你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和他解释你就是顾近川?”
姜城隅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语气平和地解释说:“警察的职业病,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您告诉他也是浪费口舌。”
“反正你这孩子,总有那么多道理。你想要翻案,想要让警察相信你的能力,只需要稍加展示即可,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你,何必要舍近求远,把让人支到我这来取证。”
顾育良说完颇有点可惜道:“你那些手稿,我原本准备自留的。”
听他这样说,姜城隅反而笑了,“您留着那些做什么,都是小时候胡写的。”
她在沈策面前反复提起心理学理论,引导沈策注意到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查到顾近川,当然不是多此一举。
与其等着沈策整天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盯着自己,把自己查个底掉,不如主动出击。
只要让他相信自己有模拟犯罪的能力,作为一个刑侦二把手,是不可能眼睁睁放过自己这样一个好用的升迁工具的。
果不其然,沈策从顾育良这离开之后,很快便与她分享起与九号相关的线索。
只有一件事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料到沈策会那么巧地撞上自己PTSD发作,更没料到他行事作风完全不安套路出牌,居然带她去见自己的家人。
姜城隅摇摇头,试图将这些她不能处理的信息甩出大脑。
“今天过来是想再找您帮个忙。”
她说着,娴熟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堆草纸中,把刚刚从资料上看到的,所有有关09号的编码复写了一遍。
“我想借用您的电脑,查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建档系统里,这些学生的资料。”
这也是常有的事,顾育良不以为意。
姜城隅从不独自去往人多繁杂的场所,也不在身边常备手机以外的任何电子设备,但凡需要动用内网系统,向来都是来顾育良这里。
顾育良点点头,双手推了推眼镜,起身晃晃悠悠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顺手拿起小喷壶给他那盆要死不活的文竹浇水。
姜城隅登陆“顾近川”的账号,很快便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细节里发现了规律。
看着这些“样本”的资料,姜城隅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用鼠标点开了一份标记中的资料。
秦楠,16岁,燕州市第二实验中学。
在咨询记录摘要的那一栏,她删掉了原本的评价,而是将偶发性的失控,改为了多次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言语暴力频繁,对伤害他人缺乏悔意。
并把风险评估由暴力倾向初级改为中高危,建议持续观察。
做完这些,她默默将秦楠的联系方式换成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高权限操作记录已同步,是否覆盖历史评估】
按下确认键,姜城隅心中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变量进入预期轨道。
现在就等萤火那个智能系统识别出这个危险样本,推送到九号那里了。
听见她那边的动静结束了,一旁的顾育良这才仔细留意到她手腕上的绷带。
“你这手……啧。”
他皱了下眉,又低头去摆弄那盆文竹,“别老折腾自己。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年轻人要懂得珍惜自己。”
也许是顾育良平时很少这样严肃,听得姜城隅微微一怔。
她不由地低头看向手腕,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包扎手法规矩平整,明显不是她自己往常狂野的风格。
顾育良这是以为她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取信沈策?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姜城隅觉得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尤其是还涉及到胡小青和九号,她下意识不愿让任何人窥探太深。
“知道了,下次我会小心一点。您上次说有两个实验……”
姜城隅留在燕大和顾育良讨论了两个实验模型,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平时下班时总能碰到的广场舞天团早就收工散场,四下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小青年,在路灯下牵着狗绳喂蚊子。
莹黄色的灯光一团一团笼罩在蜿蜒的小路上,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沈策家的窗户。
屋里没有开灯,小小的窗户黑漆漆一片,阳台的晾衣绳上扎着两只袜子迎着夜色荡秋千。
这是还没回家吗?
也是,一线刑警准点儿下班的没几个,当初陆警官也是这样,更何况沈策这样急于升迁的年轻干部。
“看什么这么出神?站在楼下发呆,是不敢一个人回家?”
姜城隅闻声转头看过去,沈策那厮正一手拎着件夹克外套,一手怀抱着大西瓜,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距离。
“沈警官,你又在跟踪我吗?”
夜色浸着路灯昏黄的光,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站在小区步道上。
沈策失笑。
鉴于他有过跟踪她的前科,沈策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抱着手里的大西瓜慢悠悠走近,步子随性中带着几分从容。
“刚从萧局办公室出来,老远就看见你站楼下仰头发呆。怎么了?下午去顾教授那边,一切还好吧?”
他语气松弛,态度坦荡,眼神里没有半点防备。
“嗯。”
姜城隅淡淡应着,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漫上一缕说不清的酸涩。
她心里明镜似的,从刻意引导他去查自己开始,目的就只是为了借警方的渠道,追查九号的下落。
她不动声色将沈策划为自己棋局里最顺手的一枚棋子,可对方待她,却始终赤诚温和,毫无保留。
这样直白纯粹的善意……
姜城隅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她甚至不敢直视沈策的眼睛。随口应付道,“没什么,还是老样子。”
显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
嗯?
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这会儿又变成闷葫芦了?
沈策完全摸不着姜城隅的脾气。只当她是一时半会儿情绪没有恢复过来,毕竟是被他撞破了如此尴尬又私密的事情。
可这、他一个男人也不好追着人问啊。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一前一后上了楼。
沈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刚想转头再跟姜城隅说几句话,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她的房门重新合上,似乎在替屋主人表明态度——隔绝所有交谈的余地。
沈策僵在原地,尴尬摸了摸鼻尖,转身回了自家屋子。
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
回到屋内的姜城隅,心绪纷乱繁杂。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城市渐渐褪去喧嚣。
一夜浅眠,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绕的全是过去的往事。
一直熬到天光微亮,清晨的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整个小区还浸在朦胧的安静里。
枕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姜城隅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短信,附带一条链接,配文格外克制专业——你最近的情绪波动很危险,已经越界,我可以帮你控制它。
终于来了。
姜城隅的眼睛里藏着隐秘的兴奋。
她刻意停顿片刻,才缓缓打出几个字。
【顾老师,您可以帮助我吗?】
【当然可以,秦同学,你可以相信我。】
然后她在对方的指导下,点开那条链接,按照提示一步步进入这个充满猎杀的“红鲨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