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车载导航的电子音,单调地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响,磨得人耳根发紧。
“疼吗?”
沈策的声音很轻,混在导航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
什?什么?
姜城隅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沈队?”
男人目视着前方开始慢慢攒动的车流,认真地跟着前车往前挪。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上还挂着枚创可贴,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你知道小孩子的恶意是最不加掩饰的,有时候可比大人要直白得多。”
他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姜城隅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我母亲是二婚带着我大哥嫁给我父亲的。小时候,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有个杂种哥哥。”
他咧了咧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我气不过,隔三差五便和同学打架,打输了就回家找我姐哭。后来我姐为了不让我吃亏,特意请来老师教我拳击。一来二去,我屡屡得胜,一时间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渐渐顽劣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我压根没记住名字的同学,突然暴起,用一把这么长的匕首,划伤了我的胳膊。”他抬手隔空比划了一下长度,喉结微滚,“我当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可真tm疼啊。”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能不动手的情况下坚决不动手。”
所以?
“所以我想说的是,就算方法有用,也是会疼的。”
他终于侧过头看她,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的深邃眼眸,此刻满是忧心。
姜城隅心头猛地一怔。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会疼”。
会疼吗?当然会疼。
可她想过会等来他的试探,质问,甚至他会继续私下调查,独独没想到沈策竟然会用这样简单的话来安慰自己。
没有窥探,没有评判,只有直白的、没有参杂一点儿目的的善意。
姜城隅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与太阳对视的傻瓜,她的眼前,她的大脑都一片白茫茫,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见她僵在副驾上,久久没有回应,沈策也没再逼她,轻轻收回目光。
或许是他交浅言深了,她有家人有朋友有老师,有些话本就不该他来说,就当是自己一时冲动又做了一回烂好人吧。
沈策深吸一口气,打了把方向盘,将车稳稳驶入市局大院,熄火前顺手拨通了王涵的电话,语气瞬间换回办公室里的冷静利落:“人带回来了?好,看好,我马上到审讯室。对了,让吴跃下来一趟。”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姜城隅,眼底的忧心褪去,换回了刑警的沉稳,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工作里的冷静从容。
“一会儿吴跃会带你去一趟技术科找孔晓洁,萤火科技的服务器数据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从心理的角度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和核心逻辑。我先去会会那个李总。”
话音落下,他推开车门,脚步匆匆地往审讯区走去。
姜城隅坐在副驾上,呆坐了几秒,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被衣袖遮住的绷带。
市局审讯室里,单向玻璃透着冷白的光。
观察间的王涵看见沈策,赶紧起身迎上去,一边麻利给他拉椅子,一边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老大,人在这儿坐了半小时了,除了要请律师之外一个字儿都没蹦。”
哦?
沈策挑眉,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沉声问:“咱家老爷子怎么说?”
王涵立马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语气满是佩服:“萧局啥都没交代,就说把人扣死,专等您回来处置。”
那一脸毫不掩饰的钦佩,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得,又是一个傻孩子。
萧局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警告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擦屁股呢。
沈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伸手披上搭在椅背上的规整制服外套,周身散漫的气息瞬间褪去,换上刑警特有的冷厉气场,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晃晃的光落在身上,透着逼人的寒意。沈策面无表情,沉着脸拉开椅子,在李建业对面稳稳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他不说话,对面的李建业也不说话。
男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遮住眼底情绪,脸上摆着一副无所谓的傲慢姿态,脊背挺直,眼神散漫,半点没把眼下的处境放在眼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沈策也不恼。
等吧,慢慢等,能等来律师就算他们队里全是废物。
他目不斜视地从桌上拿起签字笔随意地在纸面上勾画着,心里则开始琢磨起早上沈笃给他的信息。
他把几个关键点一一罗列出来,左思右想,又将它们拆开分成好几份碎片,在笔记本上任意拼凑着。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可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李建业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笔尖在纸面滑动的沙沙声。
直到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李建业胸有成竹地坐直了身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进来的不是王涵,而是老警员郑海。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沈策,凑在他耳边,故意用刚好能被听见的音量小声道:“手续已经批好了,萤火的律师等了有半个小时了,这眼看要午休……”
沈策这才屈尊降贵般抬头扫了一眼李建业,他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英模样,手指轻微调整袖扣。
“哦,那就顺便请王律师吃个饭吧。”他勾了勾唇,一副轻松的做派和郑海闲聊,“反正也不急,总要给经侦的吴队他们一点儿时间嘛。你以为海外的注册账户那么好查吗?”
沈策再次坐回去,嘴里还不忘抱怨道:“就是苦了咱们了,不知道还要在这儿等多久,一会儿你帮我弄点儿饭过来吧……不要一食堂门口的菜啊,忒咸。”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而沈策再次低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句话都没说。
对面的李建业最开始还端着。
五分钟后,他换了个坐姿。
十分钟后,他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策仍然没有看他。
李建业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傲慢。
“这位警官,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我已经尽了我应尽的义务。现在,我要求要见我的律师,这是我作为公民应有的权利,你无权扣留。”
沈策终于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一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李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之前是配合调查,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
这是在这个审讯室里,李建业听见沈策正式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开曼的壳公司,年费不便宜吧。”
李建业手一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关系,我们慢慢捋。”他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萤火科技,三年前开始接触青少年心理干预项目,账面上看,是政府合作项目,资金干净。”
沈策的语气顿了顿,“可问题是,以你们的技术团队,根本做不出那套系统。”
李建业的表情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沈策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
“服务器架构是外包的,算法模型是外包的,甚至连数据清洗都是外包的。”他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你们负责什么?”
他看着李建业,一字一句:“负责掩护——。”
李建业下意识反驳: “那只是合作!!”
空气静了一瞬。
李建业“哼”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这位警官,话可不能乱说。”他微微笑着,试图将两人的谈话归位谈论天气一样轻松:“公司正规项目合作,资金往来都有账目,我真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私下勾当。所有业务都是公司层面签约,我个人从不私下对接什么陌生人。
可能像你们这样……捧铁饭碗的,应该不太清楚现在的商业模式。
现在的项目合作,本来就是多方协作——”
他刻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避重就轻,半点不肯松口。
“是啊,多方协作。”沈策点点头,打断了对方的解释,忽然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厉声说道:“那你解释一下,这几笔境外资金,是哪一方协作?”
李建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别过脸去,重新与沈策对视。
他蹙着眉,语气依旧维持着商人的克制与镇定,“公司正常融资而已。”
“融资?”沈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开曼GP不披露,受益人查不到,钱进来之后立刻拆分,走三条不同的渠道进项目账户——”
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李建业,让两人的安全距离缩成一条缝,“李总,你这融资路径,可比洗钱干净多了。”
李建业感觉双唇有点干,不自觉地抿了抿,率先挪开了对视的目光。
呼——
很好。
沈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松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他捅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往下查。”他慢悠悠地说,“只是时间问题。”
“但有一点李总最好想清楚。”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压下来。
“你是参与项目,还是只是个壳。”
如果他是“壳”,他还有退路。如果他是“参与者”,那就是另一套罪名。眼前的警察是在暗示他什么吗?还是诈他的呢?李建业试图伸长了脖子把桌上的文件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看来看去,都只能看清楚“开曼”两个字。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一分钟大约是李建业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白炽灯光下油得发亮。
“大海叔让我带上来的,沈副,要不先吃点?”
年轻的警员推门进来,将一份盒饭递给沈策,笑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李建业本来注意力全部放在沈策身上,此刻陡然遭人打断,他下意识地抬头朝来人看过去,只见此人正是一大早“蹲守”在公司门口请他过来的王涵,他顿时脸都绿了。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至少,他知道眼前审他的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警官,就是话事人。
年纪轻轻的副队啊……年轻好……年轻意味着还有机会。
李建业胸有成竹地直视沈策的双眼,微微笑着说:“项目是外包的。”
然而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老辣的目光,一丝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沈策态度轻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不知道是回应同事带来的盒饭,还是在示意他说下去。
李建业却不得不接:“对方给模型、给脚本、给执行流程,我们只负责提供平台和数据接口。”
“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