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浅,河水不过也就到膝盖左右,河水也不急,缓缓着飘过魂魄的衣角,但整片河上却全都漂浮着云雾,抬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多走几步,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再多走几步,似乎走进了自己的回忆中,从小到大的不同场景,在这浓雾里若隐若现,从小到大遇见的人也在浓雾里进进出出,想见的不想见的,在这忘川都能见到。
楚翊宁挥散开她周围的浓雾,闭了闭眼,两步并作三步往着那个若影若现的龙袍走去,她毫不犹豫跨过了在她才出生不过几天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预言就把她抛弃到舟山的母妃,毫不停留略过了在她十岁时为了找寻她的傻子皇兄们而把她一人留在烈狗群里的父皇,毫不客气挥散了一直挡在她身前嘤嘤嗡嗡的她的那些兄弟们。
直到她看见了浓雾里显现的一座荒庙,荒庙内的正堂上跪着一个小姑娘在那里抹着眼泪,呜呜呜的声音先是从远处飘来,然后随着楚翊宁越走越近,哭声也渐渐变大,等她走到小姑娘身边时,哭声大得如同潮水那般要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会像你这样哭。”楚翊宁在小姑娘模糊的身影旁顿了顿,“她哭得小声,一没看她,眼泪就被她自己擦完了,蠢,都哭了还不让人知道。”
她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来挥散她面前的剪影,楚翊宁绕过了那个模糊的身影,继续往前走着,没过几步,就走到了龙袍前,等她要跨下一步时,她的步伐却触及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楚翊宁收回了她的腿,挑了挑眉,狠狠向那堵墙踹了过去,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狠,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拼命,直至一个分不清男声女声低沉的声音被她踹醒,“何人擅自闯入冥界。”
“你们抓了不该抓的人。”
“冥界勾魂自有章程,倒是你这魂魄,人间帝皇,何苦来淌这忘川之水。”
“说了,你们抓了不该抓的人。”
楚翊宁根本没停,一下又一下踹着那堵墙,直至听到“咔嚓”一声。
那个不知何处来的低声慌张极了,“人皇别踢了别踢了,再踢下去会出大事的!”
又一脚。
“你要找谁,我送你下去。”
“宁穗。”
“宁穗……不……”
又一脚。
“这就送,这就送。”
宁穗精疲力尽趴在地府的地板上,牛头马面刚刚把她从油锅中捞出来,她现在真的是,挪一根手指头都困难,但她面前还是布满刀子的阶梯。
要走的,宁穗艰难挪着身子摇摇欲坠站直了身子,摆了摆头,忽视掉一直在喊她的声音,然后踏上了沾满鲜血的尖刀,刀尖刺入了她的脚心,刺骨般的疼痛从脚底沿着筋骨一路向上直达她的心肺,又往上冲直冲到她的头顶,所行遍野处都是入骨的疼痛,但人的全身哪一处会没有筋骨,她真的是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宁穗深吸一口气,皱巴着脸,扶着旁边的墙,又抬步,还在淌血的伤口又插入了新的刀尖,疼痛随之而来,如同她在鲤城时去海边看得浪花,一浪未平一浪又起,一浪更是比着一浪高,而疼痛也是,一阵更比一阵疼。
她看着眼前的下一个阶梯,恐惧在心底不断蔓延,她无法想象下一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浩劫,就像她无法真正体会那些因为她死的人们在面对阴差勾魂时又会有多少无助。
大滴大滴的泪水混合着冷汗滚落而下,宁穗脸疼得煞白,却仍旧咬紧牙,又往上迈着一步又一步,血珠不断着从刀尖上滚落,而她的脸也变得愈来愈透明,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她踩完了所有的阶梯,眼前已全黑,浑身上下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她就如同一片落叶那般无处可依,飘落到了地上,但神奇的是,这次的地板竟然不是硬的,软软的,还有人在喊她。
别喊了,别喊了,真的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楚翊宁来到地府看到宁穗的第一眼就是她如同一张薄纸那般随风飘荡,上前去接住这片薄纸,又发现她衣裙被鲜血浸透了,裙摆还在滴血,整个人都在发抖,面色苍白到吓人,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人都昏迷不醒,嘴巴还在碎碎念着直喊疼,而不远处还是正淌着新鲜血液的刀尖和冒着热气的油锅。
怎么她就离开了一下,宁穗就变成了这样。
底层的判官得到了消息赶了上来,带着卷轴判词,和着楚翊宁不卑不亢着说道,“人皇,刑罚没完成,魂魄不能走。”
“什么刑罚。”楚翊宁开口问道,她这才意识到她的声音已全部沙哑了。
“害死九人性命,当下九载油锅,过九载刀山,但念其善行,故奖赏金玉荷莲九片可供疗伤,这才不过单趟……”
“人是我杀的,魂都勾错了,你们地府还说什么奖赏分明。”
一句话被楚翊宁甩下,她不管因着这句话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她只小心翼翼抱起她怀中的那片薄纸走到了牛头马面指着的那个正散发着金光的金莲面前,将薄纸珍重又谨慎着放入那盏金莲之中,见到金莲合上了,她才转过身去蔑视看着她面前的地府官员,“生魂都敢勾,是之前没人敢和你们算过账,那我来做这第一人。”
楚翊宁将她身旁的那片刀山上的刀片硬生生扯下一片,刀尖朝前,对准了正在疯狂翻着卷轴的判官。
带她下来的玄龟,连忙挡在他们之中,对着她连连摆手,“人皇使不得啊,有误会啊。”
见楚翊宁根本不听它的,拿着刀就要往前,它只得硬着头皮,迎着那把刀而上,“宁穗她,她根本不是……”
“轰隆!”空荡荡的地府之间,竟凭空劈下一道闪雷,金灿灿的光柱一束砸向了判官手里的卷轴,一束砸在了楚翊宁和玄龟之中,玄龟张大了嘴,它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小小声着接着自己的话说道,“天道不让说。”
但楚翊宁根本没管它接着说什么,她几乎在金光闪现的下一刻,就转过身去看她身后的那盏金莲,金莲仍是花苞的模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宁穗无事,她才收回了视线,看向她面前的一群牛鬼蛇神。
判官突然一阵惊呼,他指着他手上的卷轴,上面原本的拿着长刀的纸片小人分化成两个,一个愣愣着看着一切事情发生,而另一个小纸片人拿着长刀如同原先那般将其余九个纸片人砍完。
而在判官的眼里,所有的纸片人头上都会引着一根线,线的那头则连接着纸片人对应着魂魄,红线是死魂,黑线是生魂,而他让惊讶的两个纸片人的头顶都是黑线,拿着长刀的连接着楚翊宁,而愣在原地的那头却是连到了还在散发着金光的那盏金莲上。
他们的确勾错了魂,可当判官又翻开刑罚卷轴里查询着宁穗的名字,宁穗名字后的一长串刑罚却一点都未减。
他不得不顶着楚翊宁要杀人的眼神,努力陈述道,“宁穗,刑罚未减。”
“呵,刑罚未减?”
“人皇!”厚厚的龟壳上来挡了楚翊宁的一刀,发出刺耳的响声,还没等玄龟看着它被劈得有一点裂痕的龟壳抹眼泪,第二刀接着而至,“人皇,宁穗她,宁穗她沾不得一点因果……”
“轰隆!”又是一个闷声响雷,又是一道金柱而至,挡在了楚翊宁的刀锋之下。
刀断了。
遥远又带着回响的混合着多种声线合在一起的声音说着,“有因有果,种因得果,想要除果,须得知因。”
“除果?知因?宁穗她就没因哪来的果。”
“人皇,你就是那……”又一道响雷直劈进地府,直冲着玄龟而去,将它的话吞没在金光之中。
待金光散去,只见玄龟紧紧抱着自己的龟壳,那双老眼里闪着点点泪花,小小声的又念叨了一句,“天道不让说。”
但楚翊宁从它那双老眼中好像看出了什么,她丢下了断刀,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走进了油锅。
玄龟被吓得连它那已经有好几道裂缝最宝贵的龟壳都不管了,和着一旁万分慌张急得都快把自己绊摔到的牛头马面一同赶忙跑去,还没到达油锅时,就听见判官拿着卷轴满是不可置信着说道,“刑罚,进行中?”
“还有几次?”冷冷的声音从满是热气中的油锅里传来。
“八……八次!”
话音未落,就看见楚翊宁自己从油锅里爬起,然后在地上的空地略微站了一小会,又踏上了沾满血迹的刀上,从刀山上下来之后,又接连而至下了油锅,周而复始,反复八次,她才停在了还在散发着金光的金莲之旁,问着一旁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说,“刑罚结束了?”
判官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翻到写着楚翊宁名字的那页判卷,数着她的名字后面的数字,“个,十,百,千,万……”
“宁穗的。”
“哦哦,”判官被喊着一激灵,翻回了宁穗的判卷,看着后面原定着的刑罚被一道红线划过,“结束了。”
而金莲也在这时缓缓绽开,露出了里面正躺着的宁穗,她的面色和现在的楚翊宁相比红润得不是一点两点,双眼紧闭着,人还未醒。
楚翊宁戳了戳躺着的人的脸颊,将人从金莲里捞了出来,踉跄了一下步子,但她很快又站稳了,抱着人一步一步稳稳着走到了玄龟的跟前,“走。”
玄龟看着面前苍白,浑身渗血着的楚翊宁,看了看它旁边的判官,指了指那盏金莲,判官摇了摇头,小小声附在玄龟耳边说道,“奖赏是根据善事来的,人皇,善事……”
“还不能走?”
“能的能的。”判官赶忙侧开身子,让着玄龟带着后面的两人回了忘川,等人彻底走完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滴,回到了底层,正准备翻开卷轴,审判着下一个冤魂,看着空荡荡着大厅,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他心一跳,反应过来,原先被扣在这里的冤魂怎么不见了。
“搜!”他对着还在一旁发愣的牛头马面吩咐道,而他自己则收拾着卷轴,赶忙赶往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