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边,玄龟看了看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堵金墙,又看了看已经在皱眉的楚翊宁,缩了缩脑袋,张了张口,还是硬着头皮和楚翊宁小小声说道,“人皇,天……天道说,你刚刚把忘川结界给破坏了,要你把结界修好才能走。”
“怎么修?”
“结界是由成千上万的魂魄共同构建搭成的,要想修,得,得留在这忘川至少百年才能修好一条缝隙……”
玄龟见楚翊宁要抬腿踹挡在她面前的金墙,连忙上前阻拦,短短的龟爪摆得飞快,“人皇使不得,会被反噬的,宁穗也会被波及到的。”
见楚翊宁放下了腿,玄龟松了一大口气,但转头面对着面无表情盯着它看的楚翊宁,大有一种它今天不给个别的说法就会下场很惨的感觉,它只得豁出去了,继续说道,“还有,还有一种办法,以魂补裂,得从自己身上硬扯一块魂魄,但先不说硬扯魂魄如同割心挖肺,对常人来说魂魄缺了一块就会发狂痴呆,若是没有顶尖的定力,缺魂的魂魄只能如同行尸走肉般行走于这世间……哦哦哦哦哦哦吼……”
玄龟面对着楚翊宁硬生生掰下自己的一片魂魄,张大嘴巴,倒吸一大口凉气,那么小的龟眼都瞪着圆溜溜的,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翊宁皱眉,她的声音小了些,“不够?”
“够!不是,人皇,你还好……”玄龟话都没说完,就看见楚翊宁将那片魂魄朝它扔了过去,它只得把后面的话给全咽了下去,双手捧着那片魂魄,打算去修补裂缝。
就在这时,从远方投射来了一道细窄的金光,穿过了挡着他们的金墙,投射照在了结界之上,整个忘川因此剧烈震动了一番。
玄龟捧着那片碎片,看着原先的缝隙上长出了几根细小的枯枝,枝上盛开着一朵一朵圆圆的红色的花瓣,再过一小会,这些景象逐渐消退,留下了崭新如初的无形的结界,而挡在他们跟前的金墙也发出好大一声“轰隆”,然后消散在这忘川之中。
它眨眨眼,偏偏头,看向远方,只看见忘川河上久久不散的浓雾,玄龟长叹一口气,捧着魂魄回到了楚翊宁的身旁,“人皇,有……有人好心修好了结界。唉,我出不了忘川,没法送你们出去了。”
那片魂魄碎片又重新回到了楚翊宁的身上,但她不为所动,只狐疑盯着玄龟,但没有任何和那段话相违背的异常,玄龟颇为伤感着垂着头,一副陷入往事回忆中的惋叹神情,它没有说谎。
楚翊宁回头再望了一眼那无形的结界,不再犹豫,抱着宁穗走入了忘川,因是两个人一同过河,过去的场景琐碎又繁多,林林总总交叠在一起,在迷雾中让人根本分不清前路。
但楚翊宁过了一遍忘川,第二遍对她来说只是重复着她之前的行为,所以没过多久她就抱着宁穗上了岸,让一直在岸边等人的云娘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去?”
云娘被这冷声问道,才意识到眼前的陌生女子是真的把小姑娘的魂魄从地府里带了回来,她不敢耽搁,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凭空画着符咒,口中念叨着,“魂兮归来。”
然后将符咒推至宁穗的额前,但符咒就是飘荡在宁穗的额头前,进不去。
“怎么回事,招魂咒失效了?”云娘喃喃自语道,她不信邪,又画了一遍,但两个符咒都飘荡在宁穗的额前,就是入不了她的眉心,连楚翊宁依葫芦画瓢画的符咒也是飘荡在空中,根本起不了作用一点。
“糟糕,正常魂魄不能离身太久的,如果没有符咒维系,最多只能离身三天,否则就是地母娘娘来也无力回天的。”云娘着急的说着,她的手仍在不断画着符咒,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能起得了作用。
“人皇,人皇,忘记说了。”从远处飘来的声音打破了此刻忘川河畔跌到零点的氛围,楚翊宁不耐烦的皱着眉转过头去看从远处努力飘过来的玄龟,而它的身后则是跟着一长串金光,对着它哐哐砸着,“愿力,愿力不……”
“轰隆!”一道金光直冲着玄龟砸了下去,刚刚还飘在忘川河面上的玄龟直接被砸到了河水下,金光散去之后的好半天,才看见一个龟壳从水底浮出水面,但和刚不久相比,龟壳小了一大圈。
可就算如此这般,玄龟仍旧努力着张着嘴和楚翊宁说着什么,直至一道金柱威胁着悬在玄龟的头顶,它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楚翊宁看着这莫名的玄龟,她偏了偏头,突兀问了旁边的云娘一句,“愿力用什么涨?”
“愿力。”云娘被这突然起来的问题问得直发愣,她想了好半天才回答到,“可是用香火助长……”
但她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个模糊身影,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喜妹。”云娘囔囔念道,不知觉间,泪已流满了全脸。
“王喜妹,你这是叛逃,你知道吗,你这样罔顾法则,私渡忘川,是不会有来世的,何苦呢,让自己这世的执念困住你自己,还耽搁了你的下一世,你这又是何必。”
只见,一个冤魂正从忘川河远处淌河而来,但那魂魄目光呆滞,那么大的声响在她耳边念叨,她却宛若未闻只一味着往前走着,口里念念叨叨着,“恶有恶报。”
而冤魂的身后则是一长串地府官员,判官首当其冲费劲着拨开他身前的浓雾,而他身侧的黑白无常正拿着勾魂锁在费力过河着,忘川河上迷雾笼罩,本来他们自身要过河,都得小心又小心,能一直不断追赶在魂魄身后已是实属不易了。
见着魂魄要逼近岸边,而判官也看见了岸边上的场景,他着急着喊着,问正捂着脑袋的玄龟,“龟大人,这魂魄因私闯忘川缺魂少魄了,但她判卷上并无恶行,如果按恶鬼惩处实在是过意不去,你可有别的法子。”
玄龟抱着头,它也看见了这一幕,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办法。”
听了这话,判官更着急了,他的声音更加大声,传到岸上也清晰可见,“王喜妹,你要是再往前一步,上了岸,我们只得按规矩办事,斩立决,你的魂魄会立刻魂飞烟灭,不能再转世,更不会有来生,世上不会再有你这个人。”
云娘被这清晰的警告震慑住了,她忙喊着,“喜妹,不要往前走了。”
魂魄虽然还是眼神空洞,但似乎是因为听到了熟悉人的话语,她停下了脚步,缓慢眨了眨眼睛。
身后的判官一行人好不容易追赶上了,但勾魂锁一投掷,如同一缕清风拂过魂魄,没有任何作用,就好比是竹篮打水,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判官急着直跺脚,“她执念过重,勾魂锁根本没法勾魂,魂魄根本带不回地府,这可怎么办好啊?”
“你的执念是什么?”楚翊宁突然的开口打了魂魄一个措手不及。
魂魄下意识回答到,“民女喜妹,状告天水镇地主田文彩,强占民女,杖杀下人,以人命祭天,换取自身气运,共害死人命七条,请判官明鉴。”
判官在身后小小声着应答道,“生死薄上田文彩还有二十余年性命,按规矩,现在没法执行刑罚。”
“杀了他,你的执念可消?”楚翊宁的第二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轰隆。”巨大的声响,天雷闪过,带了阵阵金光,投射在这忘川河畔,玄龟忙又沉入河水之中,就怕金光等会第一个拿它开刷,但它等了一会,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它疑惑浮出水面,只见楚翊宁正视着金光,毫不畏惧冷声说道,“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道运行的法则吗?”
她的话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连金光都无法否认这句话,它只得再楚翊宁头上绕了几个弯,盘旋着,不肯离去。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毫无神智的魂魄只会重复念叨着这句话,念叨着念叨着却看见她无端得留下了两行血泪。
六月飞雪,三年不雨,冤魂淌血。
这般的冤屈沉默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天之内,我会了却你的心愿,但你先拜求一位神明。”
“求……”魂魄学着楚翊宁的话喃喃自语般,她缓慢缓慢着眨着眼睛,过了半响突然直挺挺跪在忘川河内,拼了命的一下又一下在这流淌着的河水内磕着头,云娘在一旁看到这场景,不忍心别过脸,她也跪在岸边陪着魂魄一下又一下磕着头。
“我念一句,你学一句。”被跪拜着的人却不为所动,她够了够忘川河上的水雾,皱着眉头,不一会她手上幻化出一枚玉环。
云娘抬头间看到了虚影正是小姑娘手上挂着的那只玉佩,现在在楚翊宁的手上迎风飘动着。
“信徒祈愿顺遂神明,愿仇人横死,大仇得报。”
“信……信徒祈……顺遂……神……明,”魂魄艰难着复述着楚翊宁的原话,但魂魄不全实在是很难维持意识,她说着说着,目光又重新变得呆滞,又说回自己原先念叨着两句话去,“恶有恶报,杀人偿命。”
而楚翊宁只看着自己手上的玉佩,金光闪闪,契约已成,她便又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凭空写道,以血为媒,以魂为介,叩请黄天,今魂兮玉佩。
那些血字一个一个蹦进了宁穗的眉心,而招魂符则被楚翊宁画入了自己的眉心,只一小会,忘川河畔便消失了两人,云娘不敢耽搁,忙给自己画着招魂符,但她的衣裙摆却被扯了扯,她往下一看,是弄得自己满身全是水的喜妹正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口里还在迷迷糊糊念叨着,“恶有恶报,杀人偿命。”
“让她跟你去吧。”玄龟突然开口说话了,“常人魂魄根本渡不过忘川河,她这般执念深重,不亲眼见证事情的结果,执念还是难消的。”
“龟大人,这亡魂再回人间,这,这不合规矩。”
“判官,”玄龟用着它的龟爪点了点忘川河畔上的半空,“你看,天道走了,这也许不合规矩,但合天理。”
判官被这一说,别过头,挥了挥手让他身侧的那些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退下了,他默许着看着云娘带着喜妹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而后和着玄龟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往回走着,“龟大人,不是我说,这规矩真的要改改,就这次冤魂控告的田文彩,是靠着祖辈的福分才有着如此那般好命,却做着这般龌龊之事,不知珍惜,罔顾人命,为所欲为,真是枉为做人。”
“竟有这种规矩?”
“是当初为了能让人多做些善事给的奖赏的规矩,哪知竟会发展成现在这般,唉。”
“那是要改改,凡人本就寿命短浅,这样的规矩坏起人来,只会比我这龟壳还要压得人翻不了身,是要改,我回去就同地母娘娘递帖,她睡太久了,人间都这般了,也该醒醒了。”
“只怕是改了这个,她老人家又会接着倒头大睡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