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那个麻烦鬼又招来的麻烦。”
云娘眼冒金星着看着坐在马上的小姑娘挑了挑眉,松开了拉着自己的缰绳,然后弯腰将自己手上的拿着的荷包和玉佩重新接了回去。
“呵。”
刚刚被勒着差点缓不过气的云娘低着头不断咳嗽,却突然听见小姑娘莫名冷笑一声,她哆嗦着身子再抬头时,就看见小姑娘将玉佩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个好几个死结,这下要是再想将玉佩拆下来的话,只能是将整个绳子全都给舍弃掉,才能把玉佩从手腕上摘下来。
云娘默默跪在地上看着马背上的人的这一系列动作,即便是被夕阳的余晖照着全身,她也觉得自己在这眼前之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脊背都在发凉,即使眼前之人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她也不自觉得就想要伏低做小,给面前这个岁数不大的姑娘磕头求饶,可明明面前的人,她才不久见过的,是一个符合她年纪特别爱笑的一个小姑娘,如今却像是她重新见到了一个新的陌生的人。
这个想法一出,云娘瞬间冒出了一股冷汗,她刚想着起身逃走,就听见如同催命符般的低声在她头顶响起,而她的面前是刚刚勒住自己脖颈的缰绳,“你刚刚说什么,她被阴差勾了魂?”
此话一出,所有的猜想都成了现实,云娘艰难咽了咽口水,抖着声回答到,“回大人,刚刚这个身体里的魂魄的确像是被阴差勾了魂。”
“你有办法?”
缰绳在云娘眼前晃了晃,而身后的马蹄声愈加明显,她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云娘紧紧握着她手上的牌位,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性命也就在马背上的人的一念之间,她想赌,她不敢犹豫,吸了吸鼻子,连忙应声到,“云娘祖母之前是村中神婆,云娘可斗胆一试,不过……还……还请大人先救我性命。”
身后已经能听到那些家丁们的说话声,而云娘俯身跪拜着,不敢抬头,她在赌,赌马背上的人需要自己。
“上马。”
云娘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了,她快速爬上马,而马匹也一改之前的颓废之势,飞速飞奔着,只一小会,就又重新甩开了身后之人好长一段距离。
接着,马匹被它主人带向丛林深处,连着跳过了好几个峭壁,这下子,身后之人根本都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更别提要追上他们了。
云娘还在晕头转向时,前面的人突然拉停了马匹,下了马,她赶忙也跟着下了马,自觉跪在地上。
只见前面的人冷着脸,握着缰绳,山林间太安静了,那一瞬间,林间只剩下她的低声,“你的办法是什么?”
“回大人,”云娘握紧了她手中的牌位,“云娘只见过一次祖母施法,也不能保证……”
“怎么做?”
林间安静的连鸟叫声都寥寥无几,更显得这句低声压迫力十足,云娘差点就要把事情的全部真相托盘而出,可当她意识到她手里的那块牌位时,她清醒了,仔细回想着自己的记忆,斟酌着说道,“需要求魂者魂魄离身,前去忘川,在忘川河岸喊着招魂者的姓名,喊三声,歇一刻钟,如此反复,最多只能喊九声,如若没有人应答……”
“怎么魂魄离身?”
“需要写符画咒。”
“说。”
云娘找寻着自己的记忆,复述道,“今夕非比,故人何在,叩请黄土,魂魄离身,前去忘川,三唤故人,还望垂怜,故人魂归。”
“符咒。”眼前之人边说着,边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扔给云娘,云娘接过在地上一笔一画画了起来。
“你符画错了。”
云娘听着这话,心猛的一沉,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大人物竟然懂困魂咒,她拿着枯枝的手抖了又抖,将袖中的那个牌位又往里推了推,她意识到她的算盘打空了,拔腿就打算跑。
可比她速度更快的是眼前之人的缰绳,稳稳准准套在她的脖颈处,往下一扯,她整个人直接被拽向地面,动弹不得,喘不上气了,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掰扯自己脖颈处的缰绳。
她袖子里的木牌因此就从她身上滚落,滚落到了地上,淹没在草丛之中。
极度窒息之时,她竟恍惚又听到了喜妹的声音,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像她每次看喜妹做法念咒时那样,严肃坚定,她果然对不起喜妹,喜妹直到她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刻才舍得来看她,云娘放下了她一直抓着缰绳的手,闭上了眼,一滴泪从她脸颊边滑落。
但一直扯着她的缰绳突然松了,云娘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疑惑着睁开眼,就看见大人物正盯着淹没在草丛中的那块木牌,木牌正发出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喜……状告……杀……”
是,是喜妹的声音,夹杂着些别的人声,乱糟糟的。
云娘一时间,又哭又笑,百感交集,喜妹她,又救了自己一命。
“大人,”云娘咳了咳嗓,抓着这时机拼命说道,“我前面说得都做不得假,如有一句假话,我就五雷轰顶……”
“那就是不用画符。”
被这话一打断,云娘讪讪着陪着笑,大人物比她想着还要敏锐,她是再也不敢耍那些小手段了。
所以当大人物用着缰绳将她全身都绑着无法动弹时,云娘一点都没有挣扎,安静着待在原地,还将自己袖中藏着的一些黄符都拿了出来。
大人物划破了她的手指,用她的血在符纸之上写着咒,而后又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重新拿过一张符纸在上面写字。
云娘看着她的动作,犹豫又犹豫,还是开了口,“大人,常人魂魄去往忘川不是好事。”
但大人物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她,又接着拿出火石点燃了这两张符咒。
火星吞噬着这两张符纸需要一些时间,而该提醒的自己也提醒过了,云娘的思绪便飘荡到那块喜妹的木牌上,木牌仍在断断续续说着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其中有一小道声音很耳熟,就好像是前不久听过那般,是,是,是她面前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小姑娘。
“我认罪!是我杀的人!”
“啪!”惊叹木被眼前的黑脸判官一拍,宁穗又缩了回去,不敢说那么大声了。
“鲤城宁穗,不得扰乱公堂秩序。再宣冤告鲤城王大壮,鲤城田大牛。”
“大人,大人明察啊,就是这个女的杀我的,就是她!”
“啪!肃静。开卷轴,呈案情。”
一旁的牛头马面拉开了一长卷白纸,不一会卷上出现了十几个小人,按着当天的场景,一摸一样的刻画了一遍。
宁穗看着那画上的小人一刀一刀砍飞其他小人,鲜血洒了整片的白纸,皱着眉,掐着掌心,眼眶通红,却始终没低下头,而一旁的其他冤魂则哭天喊地,指着自己伤口拼命喊疼。
“啪。”
惊堂木一响,这个大堂内安静了许多。
“案情已成,鲤城宁穗于晋安五十三年十月初十在桃李村关公庙内害九人性命,按律当过油锅九载,上刀山九载,念你从小积善,又于十月初十二救李家村一村人性命,故奖励金玉荷莲九片,刑罚过一载,便可疗养魂魄,但害人性命也是事实,刑罚不减,当过油锅九载,上刀山九载,以此警示,下不再犯,鲤城宁穗,你有无疑义。”
“无。”宁穗跪下身,行了大礼。
“啪。”
惊堂木再响,案件已定,他们这一伙人被牛头马面领着撤到一旁,冤魂们被留在刑具外等着看惩罚,而宁穗则被领上了台阶,走到了一座巨大的能容纳百人的油锅面前,而在油锅后则是得走百步才能到头的满是尖刀布满的阶梯。
宁穗看着眼前冒着小气泡的油锅和不远处淌着血的刀山,愣是她做好了心里准备,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倒吸了一大口的凉气,小腿肚子都直打哆嗦。
她给自己打着气,就要往前迈出了那么一小步,结果是,腿软的走不成路,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宁穗仰头看着牛头马面,忍着泪水,“我能不能缓一缓呀,我不逃的,我就是有点点害怕,我缓缓就过去的。”
牛头马面没有应她,但给她指了指他们所在位置的底下,宁穗就边说着,边往外看,看见了她刚刚所在的位置又被带上了新的冤魂,是一个女子,她一过来就跪下了,给着判官磕一个大头,“民女喜妹,状告天水镇地主田文彩,强占民女,杖杀下人,以人命祭天,换取自身气运,共害死人命七条,请判官明鉴。”
女子声嘶力竭,她的声音盖过了自己求饶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厅,不曾散去,宁穗在二楼都被此所感,她擦了擦自己溢出的泪水,叹了一大口气,刚想再让自己迈出一小步,底下的惊堂木一响又给自己缩回去了。
唉,没事的没事的,的确因为自己害了那么多人,人要为自己做过付出代价的,宁穗这样子想着,迈出了她的第三小步。
“宁穗!”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步伐,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因为这声呼喊,满脑子都是想着喊她的人她的第三小步也没有迈出去,宁穗晃了晃脑袋,想把自己凭空产生的幻觉给晃荡出去,她撇着嘴,揉了揉眼睛,神明怎么会在这呢。
可接着的第二声呼喊比着第一声呼喊还要大声许多,她的魂魄因着这声呼喊,被拉扯了一大下,宁穗捂着嘴,满脑子都是想着回应这呼喊,可她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天,不是,神明怎么突然来了,不行不行,她怎么能来呢,她一点都不该来这啊。
宁穗硬着头皮,抖着腿,不敢再多耽搁一刻,下了那不断冒着气泡的大油锅。
烫,很烫,非常烫。
如同火焰顺着她的每一寸皮肤瞬间燃起,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溃烂,从皮肉被炼化成血水,而后再到皮肤里的筋骨,一截一截因着火热而被烧断,一段一段又因热烫而化为虚无。
她的浑身上下,全都在这热浪中不断被席卷,不断被冲击,不断被覆盖。
好绝望,宁穗想着,一行泪还没从她眼角滑落,就被热气蒸发了。
那些因为她而死的人们当时也是这般绝望的吧,求生不得,如同此刻她在油锅里起起伏伏而求死不得。
“宁穗!”神明怎么还在喊她啊,这怎么像老嬷嬷之前同她说过的鬼怪故事里的喊魂啊,那她一点都不能应的,她一应,神明就知道她在哪了,神明一知道,她肯定会来的,这个地方的人都好厉害,到时候发现神明怎么办哦,不能的,不能再牵扯到神明了。
不过,还好还好,这第三声和第二声的声响差不多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要来,不要来这,千万不要来,宁穗这般想着,将自己彻底沉入油锅底。
不要再喊她了,她又没有那么能忍疼,她本来就超级超级想回应这个喊声的,再喊她,她真的,她一点都受不住的。
可神明不能来,不想她来,一点都不想,来了也要下油锅怎么办啊,这么这么疼,求求了,不要来。
忘川河边,楚翊宁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等了片刻,仍是没有任何回应传来,她皱了皱眉头,同她身边的魂魄云娘说道,“她叫宁穗,安宁的宁,麦穗的穗,你喊她。”
说完,楚翊宁下了忘川,根本不理会身后云娘的大喊,“大人,常人魂魄禁不住这忘川河水的冲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