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穗不停着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但她不断怎么敲打,钟声仍旧是在她脑中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在她脑中不断震开,又不断重聚,她听着这声音,不知觉间,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要随着钟声一同散开。
“宁穗!”
细小的,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钟声的间隙,有人在喊她,神明在喊她,她能听见了,宁穗猛然回神,钟声渐渐渐退,而她也越来越能听见神明喊她的名字。
当神明喊她的话语充斥着她的脑袋时,她重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的浑身上下都沐浴着日光,可她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寒凉从她的骨髓间不断透出,透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如同刚从水潭里爬出来,大口大口的吸气。
“呼,呼,呼。”
上京皇城安平宫内,青帐纱内躺着的女子皱了皱眉,而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床尾跪着守平安的小宫女急忙起身,边吩咐着殿外的宫女去通报贵妃娘娘,边收起青纱帐,“殿下,你还好……”
小宫女没问完,就被床上突然睁眼的楚翊宁吓得愣住了身子,而后整个人被巨大的抓力抓起,又被甩到了地上。
小宫女被呛得气都喘不匀,可当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眼睛布满红血丝的楚翊宁,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脖颈处青紫的抓痕,连忙跪下,头贴着地,不敢往上抬一寸。
“这里的符纸呢?说!”
“回……回殿下,贵妃娘娘说那些没用,全都让人撤了下去。”
楚翊宁拧着眉,“三十!”
从殿外飘进一个黑衣人,速度之快,只是一咋眼的功夫,就从殿外到了殿内。
“你从这里到舟山再回来最快多久?”
“回殿下,半个时辰。”
“太慢了,拿老道士的火盆。”
殿外一连进了好几个黑衣人,端着祭祀用着的火盆进来,火烧的很旺,巨大的烟雾在殿中腾空而起,小宫女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可受着烟雾弥漫最严重的楚翊宁却面不改色,她从身旁的黑衣人身上抽出一把长刀,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划,大滴大滴的鲜血流进了烧得正旺的焰心里。
冷冷的女声在这寂寥的殿中响起,“我不管你是哪路来的孤魂野鬼,既然有胆让我做你的信徒,就没有把这契约收回去的道理,龙血能让蛟虫原地飞升,你收了这份大礼,再有这种岔子,管你何方神圣,格杀勿论。”
腾起的火舌贪婪着吞着她从手臂上流下的鲜血,不断飞溅的火星证明着这座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大殿里还有些声响,楚翊宁拧着眉,偏了一下头,那她能听到越来越响的钟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下一下不停歇着响着,而且是越来越大声,大到盖过她周围一切的动静。
一个敲钟的声音,呵呵,竟还能响得她满脑子都是。
满脑子,楚翊宁挑了挑眉,她似乎知晓刚刚宁穗敲着自己的脑袋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看着流速越来越慢的伤口,收了刀。
“符咒挂满整个屋子,别让无关人再进殿内,所有人自去领罚。”楚翊宁忍着满脑子的钟声吩咐着,她的手下一张一合着应答着她的吩咐,她懒得看,却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死人才不会把看见听见的说出去,楚翊宁的刀尖几乎都要挑破地上之人的脖颈,她的眼前却毫无预兆的出现了整片的血色。
麻烦精,偏偏真遇到了麻烦又什么都不肯说,胆子怎么能那么小,不过就死了几个人,能让她记到现在。
楚翊宁收了刀,没有理会几乎瘫在地上的小宫女,又躺回了床上,挥挥手让黑衣人将火盆拿着靠近她,又是一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又被火舌毫不犹豫的吞下,钟声在她脑中愈加大声,几乎要将她的双耳震聋。
快些回去吧,楚翊宁闭上了双眼,麻烦精胆子实在是太小了,人又傻,没有自己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舟山的钟被小和尚一下一下敲着,钟声一声一声传着,从山头传到了山尾,从庙前传到了庙内,主讲的主持对着底下的小和尚们讲道,“佛曰,人死魂不灭,魂入西天,一渡忘川,忘却前程了事,二渡黄泉,洗尽爱恨情仇,三渡地府,有冤告冤,有仇报仇,而后,再过奈何,求得来世缘。”
底下的小和尚们在冬日里的夕阳余晖照耀下,暖洋洋的听着昏昏沉沉的主持声音,几乎睡倒了一片,便更没有人注意到,大殿柜子的深处有一座木头小像,随着钟声的敲打,起起伏伏,一下又一下的跪拜着,而它跪着的方向正是西方。
宁穗跪着正吐着气,她的意识正在慢慢苏醒,她渐渐能感受到林间吹过的微风,照着她身子温暖的夕阳,和不远处大声的争执。
“云娘,你不要挣扎了,老爷选中你是你的命,你也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分了,不要不识好歹。”
“和她有什么好说的,田管事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说动手就动手,人都还昏迷着,真是狠毒。”
“人绑起来带回去就是了。”
“啊,贱妇!”
“站住!”
远处的动静大了很多,嘈嘈杂杂的,宁穗过耳听着,却没听进脑子里,等她反应过来要赶快站起来和小白一起走时,却迎面撞上了正往着她这方向逃跑的女子。
二人都摔倒在地上,宁穗揉着自己的膝盖,捡起因为碰撞而滚落在地的那片木牌,双手捧起递给了跌坐在地上,愣着神看着自己的女子。
直到那块木牌被她递到了云娘的跟前,云娘才如梦初醒,快速接过木牌,起身就跑。
不过云娘不过才跑了几步,就转过身看着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她,大喊道,“快跑,那些人不怀好心!”
这一嗓子将原本还迷糊着的宁穗彻底喊清醒了,她立马爬上小白的背,让小白掉头就走,快要路过云娘时,她犹豫了一下,可听见后面紧随其后的马蹄声,还是朝着在前面奔跑的人伸了伸手。
她边伸出手,边和手腕上的玉佩念念叨叨,“神明,她是个好人,她刚刚还提醒我要跑呢,后面有马,她跑肯定跑不过的,我们就送她一程,就一程。”
玉佩精没有应自己耶,肯定是同意的。
宁穗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手递给了云娘。
好在云娘应该是会骑马的,扶着她的手,跨上了马背,看起来比起自己还要轻松几分。
宁穗松了一大口气,想着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等会也能更好提醒着小白方向,她这样想着毫无准备的就看向自己刚收回到自己身边的手,满手的血迹就这样子毫无遮挡着映入了自己的眼帘。
钟声又开始响了。
一下又一下回荡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淹没了她周围的所有声音,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
这次的钟声来势汹汹,势必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抽离开她的身体,不知道要拐向何处。
不能的,可宁穗大力拍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脑袋,一点用都没有。
好像自己能做的就是只能再拖一会。
宁穗死命掐着掌心,微弱的一点疼意还提醒着她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趁着这点疼意,忙把自己手腕上的玉佩解下来,和着自己的荷包一同塞进她身后的人的手上。
她眼前的景象已经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耳朵听到的除了一声又比一声大的钟声,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宁穗只得凭着自己的感觉大声的喊着,“我刚刚算是救了你,你得还恩,你发誓,你要将这个玉佩送完去往桃李村小道边上的一座荒庙,然后要点满香烛,剩下的钱,你自己随便花,我等会晕了,你把我扔下去也没有关系,但这个玉佩,你一定要送到,否则我到时候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宁穗就这样子囔囔完,又重复了好几遍发誓,做鬼也不会放过人家,直至自己越来越晕,眼前越来越黑,掌心掐着的那点微薄的疼痛也根本留不住自己,她终于意识越加模糊,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在天上不断不断旋转旋转。
自己这是要死了吗,好想哭哦,死了也能哭吗。
突然一声惊堂木的响声响彻在宁穗的脑海里,她惊奇的发现一直在她脑中回荡着的钟声就在这一声惊堂木过后全都消失不见了,而她的周围也在这一瞬间天光大亮。
有人在问她。
是问罪。
“鲤城宁家宁穗,你可知罪!”
“姑娘,姑娘,你别睡,阴差勾魂是万万不能睡过去的。”云娘不断摇晃着已经晕倒在她怀里的宁穗,可宁穗却紧闭着双眼,一点都晃不醒。
而身下的马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主人不对劲,焦急着步伐都慢了下来,慢着都快原地打转,原先拉开的距离就这样被身后的马匹逐渐追近。
可云娘却顾不得这些,她不断晃着宁穗,掐着宁穗的人中,急得满头大汗。
许是云娘这般大的动作有了效果,宁穗的手指动了动,云娘正想着将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放下,她怀里的小姑娘瞬间睁开了眼,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给甩下了马背,又将缰绳套在自己的脖颈间,狠狠勒住迫使云娘抬头看向她。
云娘抬头,她只得看见在夕阳的余晖下,小姑娘没有任何笑意,她冷着脸,偏了偏头,看着自己,低着声音问道。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