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这个位于大洋彼岸的国家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清冷的味道。小叔举着写着我中文名字的牌子,在接机口笑得温暖。他和爸爸长得真像,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点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岁岁,欢迎你来。”他接过我沉甸甸的行李箱,很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我们从未分开过那么多年。爸爸说过,小叔是家里最聪明也最叛逆的人,很早就出来留学,然后留下了,过得似乎不错,但一直单身。
小叔的家是一栋整洁安静的联排别墅,有一个种满了玫瑰的小花园。他给我准备的房间很大,有明亮的落地窗和一张柔软的大床。书桌上甚至摆了一盆小小的栀子花。 “听说你喜欢这个,”小叔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赶紧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小叔。我很喜欢。” 我不能哭。我是来“暂住”的,是来让爸爸妈妈放心处理事情的,我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懂事,是我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好的事。
我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旧的手机卡被我剪断,丢进了机场的垃圾桶。那感觉像是在亲手埋葬一段人生。北淮的一切,阿璟的一切,都被封存在那个旧号码里。痛吗?痛的。但时间大概真的能冲淡一切,或者说,是漫长的距离和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强行把那份尖锐的疼痛,磨成了一种沉闷的、偶尔才会发作的隐痛。
新学校很大,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开朗,像刚转去北淮一中时那样,对每个人微笑。我告诉自己:许栀岁,你可以的。我确实交到了新朋友,是同桌的韩国女孩Lina,她热情又直接,会拉着我去尝试奇怪的午餐三明治,会在我对着数学题发呆时用磕磕巴巴的英文给我讲解。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上课,放学,帮小叔修剪花园里的玫瑰,周末和他一起看电影。小叔对我很好,好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想把他错过的、我成长中的所有时光都补偿给我。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提国内那些糟心事,只是默默地对我好。这种好,让我安心,也让我更加想家。
我和沈念还有联系。用新的社交账号。偶尔,我会在她的消息框里,看到关于北淮一中的只言片语。运动会谁得了第一,食堂又出了什么新菜式,班主任李老师怀孕了… 我们默契地避开那个名字。沈念从不主动提他,我也从不问。这样就好。知道旧日生活还在继续,知道好朋友还在牵挂我,这就足够了。像透过一扇模糊的窗子看外面的风景,看不真切,但知道阳光还在,就好。
我过得不错。真的。小叔很好,新学校很好,新朋友很好。我成绩中上,老师说我适应得很快。Lina说我很勇敢,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只是在努力生活而已。把所有的想念、委屈、不甘和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都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盒子里,贴上封条,放在心底最角落的地方。我以为我不会再打开了。
直到那天。一个很普通的午后,我和Lina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刚借的几本书,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路过学校布告栏时,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那里贴着一张学术海报,宣传一个国际青年植物学论坛,将在下周举行。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海报上那些学术标题和赞助商logo。然后,我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在海报最下方,主办单位的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到刺眼的Logo—— 慕氏集团。
那个徽标,我曾在那本植物笔记的扉页上,在慕楠璟的钢笔笔夹上,在他家那些精美的信纸上,见过无数次。它就这样突兀地、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平静的新生活。阳光依旧明媚,Lina还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却像被瞬间抛回了北淮一中那个飘着松木清香的教室,听到了那个清冷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岁岁。”
手里的书差点滑落。我慌忙抱紧,低下头,快步离开布告栏。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那个名字,那个人,就像种在心底的种子,我以为它早已枯死,却在见到一丝熟悉的光影后,瞬间破土而出。
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许久不用的、专门和沈念联系的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和北淮的好像没什么不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敲下了一行字,发了过去。像一个偷偷打开了封印一角的小偷。 “念念,北淮…最近怎么样?” 然后,我飞快地关掉了电脑屏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