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两人不免都愣了愣。
姜煦错愕地看了季广白一眼，那人的围巾在风中上下翻飞，面上却还是一脸平静。他半张脸被笼罩在夕阳余晖中，橙黄色的光芒在脸上细细描绘出明与暗的分界线。
真帅。
这是姜煦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季广白随处一站，都跟件艺术品似的。
“季医生你人真好，”姜煦随手把垂到脸旁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脸上笑容更为明显，“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季广白淡淡点头，问：“你想吃什么。”
既然都答应了邀请，对方也这么问了，那就没有必要再讲啥客气。更何况，她都给季广白介绍了一下午画作，嘴巴都讲干了，讲解员也是要领工资的啊！
姜煦食指放在下巴上，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季广白也不催，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等。
“我想吃旁边那家西餐厅，离这很近，走过去就行啦。”姜煦朝季广白身后的方向一指，“而且旁边有个很美的湖哦。”
“湖？”季广白闻言皱了一下眉。
但这反常的表情并没在他脸上留存多久，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姜煦自然也没注意到。
“湖边长着一片很大的芦苇荡哦，运气好还可以碰到鸭子，”她朝季广白做了个“过来”的动作，示意他跟着一起走，“我带你去就成，不用导航。我有一段时间经经常去那，对路可熟悉了。”
季广白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姜煦颇为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又不说话了，明明刚刚还很热情的邀请她吃饭呢。
虽然这个“热情”仅仅是相对平常多了一丁点主动而已。
“季医生，你心情不好吗？”她一向是直来直往的性格，想也没想便问。
“嗯？”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打断思绪，季广白抬了抬眉，视线移到姜煦写满关切的面容上，“我？”
“你刚才一言不发就往前走，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姜煦的手放在胸口，好像真被吓到了似的，一下下地拍着胸脯顺气。
季广白叹了口气，步子也放缓了些，轻声说：“没有。”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反悔了，不想请我吃饭了呢。”姜煦随口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两人间的气氛，“不过我知道季医生你人这么好，肯定不会的啦。”
说完，她又像是想到些什么，深深看了身后沉着脸、仿佛心事重重的季广白一眼，斟酌地开口：“季医生，人嘛，还是轻松点最好啦，每天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的，就没空东想西想累着自己了。”
她顿了顿，不小心呛了口风，咳嗽几声后，继续说：“我有种奇怪的直觉，虽然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总感觉季医生你…不是很开心。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和我多聊聊天，我朋友都说和我聊天可有意思了。”
她心里其实根本没底。
她知道，她没有立场去劝眼前人，他们只是吃过一顿饭…不对，是即将要一起吃饭的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关于季广白哪怕一丁点的经历，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见过几面”。
可她就是想这么做。
或许因为她的职业和心理咨询脱不开干系吧。
姜煦边说边这么劝自己。
听见少女认真的安慰，季广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看见姜煦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几根围巾上的白色绒毛粘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冻的小猫。
“你冷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季广白这么问。
“啊？有点。”姜煦一头雾水。
“快点走，餐厅肯定有暖气，”季广白垂眸，漆黑的瞳孔里藏着理不清的情绪，“谢谢。”
这句谢谢，简直给了姜煦莫大的鼓励。她“哎呀”一声，眯着眼笑起来，拍了拍季广白的肩，“季医生这么客气干什么呀。”
见对方并不反感，姜煦又继续叽里呱啦地说起话来。没多久，湖边一座装修漂亮的小洋房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季广白跟着姜煦进门，服务生带他们去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哇，今天运气真好，”一入坐，姜煦便低头开始翻看菜单，“居然还能坐到窗边的位置。我平常来的时候，这块基本早就坐满了。”
她快速翻过前边的内容，直直奔向甜品区，末了还不忘吹捧季广白一句：“季医生你简直是福星啊！”
福星季广白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到底对这个称呼接受还是不接受。
没翻多久，姜煦重重把菜单一合，半个身子探出座位，招着手喊服务员。很快，一个穿着衬衫的青年快步走到桌前。
“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他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面带微笑看着两人。
“我要一份巨无霸舒芙蕾，一个焦糖布丁，还要一碗奶油蘑菇汤。”光听听着这几个名字就让姜煦止不住吞口水。
“来份牛排。”
季广白指尖在菜单上点了点，手突然顿了一下，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
“还有吗先生？”
“没了。”季广白在一瞬间又恢复常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他本来想问姜煦还要不要再加些别的菜，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不够的话到时候再点也不迟。
“诶等等，”正当服务员开好发票准备去后厨下单时，姜煦突然叫住他，“巨无霸舒芙蕾要两个勺子哦！”
她刻意咬重了“两”这个数字。
“好的。”
服务员有些莫名其妙地瞧了姜煦一眼，心想这对小情侣是没一起出来吃过饭吗，餐厅看到有两个人肯定会上两个勺子啊。
但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于是摇摇头，端着餐盘往后厨走了。
“季医生，等会你也尝尝舒芙蕾呗，”姜煦的笑眼在灯下盈满碎光，“可好吃了。”
她根本没料到自己随便一句话会让那个服务员脑补这么多，此刻她的唯一目标，就是劝说季广白陪她共进美味巨无霸舒芙蕾。
吃甜食可是有利于身心健康的！
季广白眼皮抽了抽，默默拆开桌上的湿纸巾擦手，选择无视姜煦提出的请求。
趁着两人僵持不下的空档，第一个菜端上了桌。
——正是姜煦心心念念、季广白避之不及的巨无霸舒芙蕾，旁边还摆着镶着掐花铜丝的铁勺。
不得不说，这家餐厅的水平一看就不一般。几块舒芙蕾蓬松柔软，整体呈浅黄色，底部和顶部的颜色相对深些，表面被烤得细腻光滑。周围淋着白花花的奶油，顶部点缀着几块金黄的焦糖卡美罗，卖相着实诱人。
姜煦差点没忍住抓起勺子就往嘴里送的**，拈起其中一柄，放到季广白面前问：“季医生要不要尝尝？”
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被这散发着蛋香与奶香的美食给击败了，只见季广白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接着拿起手边的刀叉，在堆叠起的舒芙蕾山的山脚切下一小块放进盘子里。
姜煦笑眯眯盯着他，心想果然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过甜点的诱惑。
季广白被姜煦看得浑身不自在，用叉子叉起舒芙蕾往嘴边送。
他工作忙，经常三餐不规律，再加上他本来就觉得吃饭是个记起来就吃不记得就不吃的事，大多是时候都用一个三明治就敷衍过去。坐在桌边认认真真吃饭，有，但次数很少，更别提还是吃摆盘摆得如此精致的甜点了。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夹着小熊发卡，总是笑脸待人的少女，给了他很多不同于平常生活的体验。
入口，松软的蛋糕胚泡沫般一抿即化，甜味萦绕舌尖经久不散，整个口腔都被蛋奶香填满。
“好吃吗？”姜煦充满期待的问。
虽然这个甜度对一向口味清淡的季广白来说实在是有些超过，但为了不让她失望，他还是点点头，夸到：“好吃。”
“我说了吧，”听季广白这么一说，姜煦也忍不住食指大动，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你要不要再来一口？”
季广白看着吃得像仓鼠一样的姜煦，一句“不用了”刚到嘴边，服务员端着素白的瓷盘走到餐桌旁。
“打扰了，这是您点的牛排。”
服务员将盘子放在季广白这边，拎起一个类似长柄勺的银色餐具，将勺子里装着的酱汁倒在牛肉上，微笑着说：“祝您用餐愉快。”
待菜稍微凉了些，季广白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牛肋条，动作之优雅，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牙科手术。
姜煦看季广白的菜已经上了，就不好再继续劝他吃舒芙蕾，莫名其妙有点郁闷，于是更加卖力地一口一口啃着蛋糕。
而季医生很好的将食不言的优良传统践行到底，一直到吃完饭结账，他都没再接姜煦的话。姜煦自说自话久了，也觉得无趣，便闷头大吃起来。
结完账出门，季广白随手将发票收进大衣口袋，冷风一直狠戾地刮着，但可能是刚吃完饭的缘故，他并不感觉冷。
“季医生，谢谢你请我吃饭啦！”姜煦的手缩在袖子里，一蹦一跳地往季广白身边凑。
她隔着布料将手放在腹部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实在是吃得有些撑，于是顺理成章地问：“季医生，要不我们在湖边走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正好消消食。”
季广白看了看表，快七点，不是很晚，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望向不远处黑洞洞的湖水，那一片路灯照不到，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但凡靠近的物体都会被吞没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不自觉摸了摸额头，脊背挺得更直，故作镇定地指向另一侧被路灯照得亮堂堂的大路说：“走这边吧，比较安全。”
“好呀！”
姜煦没想到季广白真的会答应，闻言，兴奋地将额头上快垂下来的小熊发卡重新夹好，如同来时那样，笑嘻嘻地朝季广白招招手，“季医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