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去之后,许成言连着好几天都没和姜煦联系。
平常他总爱在闲暇时间拍几张图发给姜煦分享生活,有时是医院门口的小猫,有时是午餐里格外大的鸡腿,但无论内容是什么,他总会以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结尾。
看着停留在好几天前的聊天框,姜煦愣了一瞬,有种点开键盘说些什么的冲动。
敲下几个字符,却又立马被她通通删掉。来来回回纠结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要让她装作什么都不懂一般继续给许成言发消息,她的心还没大到那个地步。
这件事她没和任何人说,包括舒淮。
她本以为四人之间的友情坚不可摧,并且无比纯洁。可后边这个词已经被昨晚的许成言给毁了,只能期望那点小插曲永远封存在她和许成言之间,至少这样四人的关系能一直铁下去。
“啊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
姜煦一把扑向枕头,脸全部埋在枕头里,抓狂地喊了几声。
她现在就像吃了黄连的哑巴,心里极度渴望和朋友商讨对策,却无法跟亲近之人诉说。
“许成言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身子陷进被单里,望着床头柜上摆着的日历,思绪又神游天外起来,“要这么说,我没感觉他对我有什么不同啊…上班之后我俩都很少单独见面了,基本是和舒淮他们一起。”
“难道——”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在姜煦脑袋里炸响,她猛地坐起来,眼睛也跟着这个离奇的想法慢慢睁大,“是大学的时候?”
这个想法一出,可把姜煦吓得不轻。
“不不,可他比我大了一届,我们只是同社团而已…”她迅速否认脑海里的猜测,缓缓靠到床沿上。
思考间,一抹鲜艳的红色兀地出现在视野里,白纸红字,尤为刺目,轻松便夺去她的注意力。
“啊,差点忘了。”
姜煦一拍脑袋,半边身子朝床头柜倾斜,伸手将上边摆着的日历拉近。
周六的日期被画上一个圈,旁边整齐的写着两行小字:陈泽粼,个人画展。
—
画展那日,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几片薄云遮住太阳,但阳光偶尔会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被风吹到树枝上。
姜煦穿着米色夹克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裹挟寒气推开了展馆的门。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上两个醒目的大字,水生,正是这次展览的名字。陈泽粼站在旁边,微笑地和身边人攀谈。
她有一头顺滑的黑色直发,长到腰间。姜煦曾经问她怎样能把头发保养的这么完美,对方抿着唇思索了好久,犹豫再三才答到:“可能是基因问题吧。”
陈泽粼的声音很动听,咬字清晰,说话时如同泉水叮咚。可她不怎么喜欢讲话,平常两人见面,总是姜煦滔滔不绝地分享个不停。
“小粼,”姜煦走到那个纤瘦高挑的身影边,朝她探出身子,“好久不见呀。”
一见到姜煦,陈泽粼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向原本正和她聊天的女人弯腰致歉,说想和老朋友寒暄几句。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她边说着边走过来,高跟鞋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你能来看展我很高兴。”
陈泽粼的唇边弯起一抹笑,她唇上抹了镜面的裸色口红,亮晶晶的。
“我一直记得,你的毕设画展我怎么可能不来呀。其实前几天还想找你聊聊天来着,但想你得忙着准备东西,肯定累的要命。”
其实是那天看日历才想起来的。
姜煦心里默默给陈泽粼道了好几个歉。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说着。
两人交谈的过程中,不停有穿着各异的人走到陈泽粼身边,一副想和她聊点什么的样子。姜煦猜测可能是她的同学或者导师,过来探讨画展主题相关内容。
“小粼你先去忙吧,”在陈泽粼婉拒了第三个人后,姜煦察觉到自己可能太占用她的时间了,便主动提议让对方去处理工作,“我自己在展厅里四处看看,好好欣赏一下你的大作。”
说完,她又笑呵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抱歉,煦煦,”陈泽粼一排皓齿轻咬下唇,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散场后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呀好呀,我想吃红烧肉好不好。”
“听你的。”陈泽粼往门口走去。
一下落了单,姜煦稍微有点不习惯。她走到指示牌旁边认真端详了一会,决定先去侧厅看看。
来看展的人不少,但基本集中在主厅,此时侧厅只有寥寥几道人影,零星分散在画作前。
侧厅不算大,以正中的走廊为中轴,两侧墙壁呈十字型交叉,将空间划为不平均的模块。从上方看,连接不同板块的走廊相互穿插,像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姜煦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幅画。
它镶在一面很大的白墙上,仿佛落在雪间的一点颜色。
画布被深深浅浅的蓝色覆盖,唯独两朵盛开的花,根茎弯弯曲曲地缠绕。画师巧妙的在花瓣间点上了一笔白色高光,让人觉得那花瓣好像是透明的。
姜煦呆立着,甚至忘记举起相机把画拍下来。
“…姜煦?”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意识拉回身体里。
那声音很低,还带着些许犹疑,在空旷的场馆里无法忽视。
姜煦一惊,身子不自觉跟着颤了一下,左脚差点绊倒右脚。等她站稳后,才回头看向来人。
——是季广白。
他穿着来找姜煦修玩偶那天的灰色大衣,只不过不同于那日的风尘仆仆,今天的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衣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服帖的披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格外挺拔。
其实他本不想叫姜煦名字,但在前段时间在火锅店,是姜煦先叫了自己。他怀着一种倔强的平衡感,觉得必须也要先认出一次姜煦,这样这个人情算是还清了。
即使在旁人看来,谁先认出谁并不算人情。
“季医生,你怎么在这里?”姜煦简直要把惊讶写在脸上,“你也喜欢看画展吗,还是你是小粼的朋友,她邀请你来的?”
不知为何,一见到季广白,姜煦就忍不住想从他身上挖掘出更多东西。这个人面上不苟言笑,用淡漠的态度将自己武装起来,可敲开他坚硬的外壳,里头盛着的情绪又是什么呢?
她没由来地想到季广白朋友圈置顶的多肉植株。
“小粼?”
“哦,陈泽粼,这个展的主创。”看他眉头一拧的样子,姜煦心中便明了,他大概只是周末过来散散心,“你怎么知道这个展的?我记得小粼没大肆宣传呀。”
“朋友推荐。”季广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总不能和姜煦说,自己心理有问题去看医生,医生让他来看展的吧。
“这样。”姜煦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转而将视线重新投回身后的画上,“季医生喜欢这幅画吗?”
季广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铺天盖地的蓝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两条瘦弱的花枝被缚在网里,苟延残喘。
看着看着,他觉得身有点喘不上气,于是悄悄别开视线。
可这幅画放在走廊尽头,视野所及范围再没别的画作,他只好注视着姜煦头顶上的发旋,缓缓开口:“不喜欢。太压抑了。”
“压抑?”姜煦尾调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惊奇,“我觉得很美欸。”
她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宛若透明的花瓣飘落水面:“狂风暴雨的世界里,她们相互依存,对方的生命早就融入骨血,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了。”
她转过身冲着季广白眨眨眼,“很浪漫呀。”
“……”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如同潮水般,将季广白吞没。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工作室,姜煦和他说每个玩偶都该有名字。
他像被钉在那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音节也没冒出来。
“唉,算了,我先去看别的啦。”见季广白不说话,姜煦懒得继续自讨没趣,“刚刚我说的话你当没听到就行,每个人看法不一样很正常,艺术就是这样的嘛。”
她端起相机咔咔拍了几张,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行。
不能让她这么走了。
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季广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兀地响起。
“等等。”
“你先别走。”
“啊?还有什么事吗?”姜煦疑惑。
季广白难得的手足无措起来。他伸手正了正戴在另只手腕上的腕表,极力表现得自然。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想过接下来要怎么继续,只不过身体抢先了意志一步,表达出了潜意识里真正的想法。
“我想听听你对其他画的见解。”
搜肠刮肚了好多套说辞,他决定用最冠冕堂皇的一种。
姜煦难得见到季广白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心生兴趣,想要逗逗眼前人。她眉毛一挑,“哦?季医生很认同我的看法?”
季广白一怔,没想到她会反问自己。
不得不说,虽到不了认同的地步,但他是真的对姜煦的言语充满好奇。姜煦似乎总能看到自己看不透的另一面,往往还是好的那一面。
于是他神色认真的点点头,说:“我想知道。”
姜煦眼里笑意更甚,前几次见面,她印象里的季广白总是冷漠而疏离的,仿佛总有一堵透明的墙围在他身边。如此有求知欲的季广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姜煦倒退几步,退到他身侧,扯了扯大衣的袖管,“那季医生说说,我的看法和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
“……”
季广白无语。
他动了动手臂,很轻易就将姜煦的手甩掉了,看来对方并不是有意牵住他。
“听你刚才说的,你认识这个展的主创?”
“是呀,我们六年前就认识了。”姜煦终于不逗他,领着季广白在场馆里慢慢走,眉眼间难掩兴奋,“季医生想知道我怎么跟她成为朋友的吗?”
“我想了解她的创作理念。”
“哎呀那个等会再说嘛,”姜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回头朝季广白神秘一笑,试图引起他的好奇心,“六年前,我高中毕业一个人去云南玩。有一天凌晨突发奇想爬山看日出,结果到了山上,你猜怎么着?”
“嗯?”季广白漫不经心地附和。
下一秒,视线里少女的脸庞突然放大,只听她用愉悦的声音说:“结果那天根本没有日出,还特别冷,一直在下雨。我忘带吃的了,同队一个女生给了我一碗自热火锅,我真的感谢她八辈子。”
不用想,这个女生肯定是陈泽粼。
季广白尴尬地别过脸,胡乱说了点什么应付姜煦。到这个时候,他还尽心尽力地充当姜煦的捧哏。
姜煦却像浑然没发现他的不自在似的,脚尖一踮一踮地往前走,边走还边嘟囔:“又想吃火锅了…”
……
两人逛完展出来,已经快下午五点。
姜煦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小粼:抱歉煦煦,我还有事要忙,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吃晚饭了[哭]。
小粼:下次再找时间一起吧。
小粼:吃红烧肉。
“唉——”姜煦长叹一口气。
多年好友好不容易见上面,却连个一块吃饭的功夫都没有。虽说约定了下次见,可陈泽粼那么忙,自己这边的工作也堆在手上,这个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失落,头都跟着垂了几分。
“怎么了?”
季广白察觉身边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事,”姜煦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晚上本来约了朋友吃饭,结果对方有事来不了了。”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季广白没有立马接话。
凛冽的冬风卷起枯叶,聚成小小漩涡又很快散开,仿佛抢不到吃食的鱼群。
半晌,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顺着手上的动作,他缓缓开口,似乎话语只是跟着这动作随意说出来的。
只是,他又确实思考了很久。
“可以和我一起吃饭。”
“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