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季广白敲响了市医院心理咨询科某诊室的门。
那日不欢而散后,周朔还是依照他说的,把那位心理医生朋友推给了季广白。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正规医院的正规医生,也不知道周朔是从哪认识到这种知识分子。
这天比前些时候都要冷,他围了一条黑灰相间的格子围巾,还是觉得寒风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他跟着导航走了大半程 ,中途拐进一家咖啡店,要了杯热拿铁握在手里。
市医院占地面积很大,楼宇之间错综复杂。季广白挂完号,又折腾了好一会才找到诊室。
“进来吧。”
一个温柔和缓的男声从门里传来。
诊室里亮堂堂的,鹅黄色的墙壁仿佛涂满阳光,靠近窗台的蓝色柜子上点缀着几点绿意。
这里的风格和普通诊室大相径庭,氤氲着令人心安的舒适氛围,宛若缓缓流淌的金色河流。
“许医生,您好。”季广白和坐在沙发椅上的人打招呼。
这位便是周朔的知识分子好友——许成言。
他长得十分有亲和力,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笑,唇色浅但不显病态,温润的气质很容易联想到光滑细腻的暖玉。
“您好,季先生,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想坐哪都可以。”
“嗯。”
灰色身影在不远处坐定,许成言眸色一黯,目光直直落到对方手中那杯咖啡上。
杯口溢出雾气,一瞬间又消散在空气中。明明前边放着张茶几,他却仍旧捧着杯子,杯底堪堪搁在腿上。
“季先生,您冷吗?我可以把空调调高几度。”许成言问。
“还好。不用麻烦了。”
“好。”许成言笑着点头,边用眼神描绘面前这个惜字如金的男人。
他坐姿端正,双膝并在一块,明明身后有靠垫,他却仍旧挺着背,大衣被肩部突出的骨头拉出利落的褶皱,像一根拉紧的弦。
这架势,不像来看病,倒像是商业会谈。
许成言突然想起,周朔那小子请他帮忙的时候,连发了好几条六十秒语音吐槽这个人是屁都不放的阴郁男。
要等阴郁男本尊率先开口讲话,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许成言也不着急,他掸了掸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心所欲地往椅背上一靠,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季广白。
那目光平和、沉稳,让人毫无理由的觉得放松,仿佛任何事都无需担忧,时针被掐停在这一刻。
良久,许成言才轻轻开口,“季先生,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语调不急不缓,像问候一位许久没见面的老朋友最近过得好不好。
季广白没有立即回答,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看向那几盆躺在阳光里的绿植,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本能的抗拒,即使知道对方可以提供帮助,但沉默已经成了从小到大自我保护的手段,不可能如此轻易就丢盔弃甲,将痛苦的一面展现给他人。
“没什么好烦的,”长久的沉默过后,季广白耸了耸肩,重新对上许成言的目光,“工作挺忙,可能太累了。”说完抿了一口咖啡,不再有多余动作。
他神色称得上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因工作劳累而疲惫,并且这种诱因单一的疲惫可以靠几小时的休息就消解掉。
闻言,许成言努努嘴表示赞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季先生你是牙医呀,难怪辛苦。”
季广白“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季先生平常休息的时候会做什么?”许成言端起水杯,刚准备喝一口,想想又觉得季广白可能用不痛不痒的答案糊弄过去,于是补了一句,“睡觉除外。”
“看书,看电影,健身,这些。”这回季广白答的很快。
“很丰富嘛。”许成言倒觉得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季广白是那种下了班就完全消失在人前的类型,周朔也曾隐约透露过一点,季广白的成长经历不是那么…美好,导致他很少社交,没成想生活居然过得这么充实。
他整了整领子,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度,与季广白拉近些距离,“我也挺喜欢看电影,季先生喜欢看哪种类型的?”
季广白垂眸思考几秒,觉得无法确切说出个“最喜欢”,只要能给他带来情绪体验的都是好电影,于是斟酌着开口,“嗯…什么种类都看点,看剧情片最多吧。”
“哦,那有点可惜,”许成言手肘撑着沙发椅的扶手,充满遗憾地朝季广白一歪头,“我特别爱看恐怖片,越恐怖越好,最好能把人吓得睡不着觉。”
话虽然说得随意又夸张,但从许成言嘴里出来却不显轻佻。
他身上有种和长相不符的沉稳,动作从容不迫,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叫人心甘情愿对着其倾诉往事。
“这样,”季广白愣了瞬,随即面上浮起一抹笑,他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眯起眼睛略作思忖后得出结论,“看不出来。”
“和我的气质不太符合吗。其实我也只是越菜越爱看而已,在电影院都要捂眼睛捂耳朵的。”许成言边说着边做出一个缩着肩捂耳朵的姿势。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从电影聊到书籍,仿佛周围并不是诊室的墙壁,而是午后洒满阳光的咖啡厅。
临走前,许成言突然叫住季广白。
他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季广白轻轻一推,屏幕里画着花花草草的海报映入眼帘。
“周末美术馆有个画展,”许成言轻敲两下桌面,他半个身子倚靠在桌上,额前碎发随意散乱着,却遮不住眸子里的笑意,“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他并不确定季广白答应的概率有多大,不过能让他多出门最好。人总归还是社会动物,一天到晚孤零零的只会越闷越难受。
季广白拉紧围巾的手顿了顿,目光停在那张海报上。
半晌,他才继续动作,低头将袖口的褶皱仔细抚平,边回答:“嗯,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好。”许成言拎起手机晃了晃,继续说:“下次过来之前提前一天跟我说就好。”
季广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下半张脸几乎完全埋在堆叠的围巾里,看不清表情。
许成言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诊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确认人走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和手肘处的骨头“咔”地响了好几声,浑身筋骨终于松解,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仰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喝完水,许成言也没闲着,噼里啪啦往电脑里敲了点记录,基本都是关于季广白的内容,包括成长经历、家庭关系以及方才谈话中他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分析等等。
季广白这种人,戒备心太强,但又因为自小养成了良好的待人接物习惯,因此不会将拒绝写在脸上。
只是许成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回答问题总是避重就轻,就算是一点无关紧要的、诸如“今天吃了什么”此类小问题,他也要斟酌再三,挑选出一个最得体的答复。
许成言摁了摁眉心,给周朔发去一条信息:你那个好朋友今天下午来了。
当下,也只能一步一步走,从季广白感兴趣的事物出发,旁敲侧击地给他来点朋友性质的提议。这样虽说对心理咨询起不到实质性作用,但至少不容易引起反感。
没过多久,手机铃吱哇乱叫起来,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许成言连忙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周朔”两个大字。
见是这个名字,他顿了半秒,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刚刚那股兴奋劲也顷刻消失殆尽。他清了清嗓子,随后按下接听键。
“喂?怎么了?”许成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嗨,没事,我就想问一下我那哥们的情况。”
“哦,季先…季广白是吧,怎么说呢…”许成言纠结着该如何描述。
这才刚经过第一次咨询,他了解到的情况可谓少之又少。单凭短短一小时的交谈,他不敢对季广白的心理状况妄下定论,武断地打下一个“有病”或者“没病”的标签。
“我知道的不多,目前来看,至少他没有完全封闭自己,和人交流的**还是有。加上他生活也比较充实,情况最糟也不会糟到哪去。”
许成言拨弄着鼠标,关于季广白的记录在眼前上下翻动。他在脑海中构思了几句说辞,最后给出一个经典的安抚亲友的答复。
“那就好那就好,“许成言的话似乎对周朔很受用,电话那头的语气立马松快起来,“他上大学的时候就不咋说话,工作后好了挺多,最近也不知道咋了,整个人状态特别奇怪。跟他说话,他一副魂都不知道飞哪去的样子,特没劲…咳…”
话头突然中断,周朔似乎意识到刚刚讲得不太妥当,于是假装咳嗽两声,讪讪补充道:“但我觉得他人特好特善良,平常有啥需要他的他二话不说就帮我们…”
对于周朔的直肠子和唠叨,许成言早就见怪不怪。他打开免提,任由电话里的人声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下去,转手抓了支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对于周朔刚刚提到的“季广白状态变得奇怪”这点,他很在意。
按周朔的话来说,季广白即使早年有心理创伤,到现在也应该慢慢淡忘才是,怎么状态突然又急转直下了。
笔在指尖灵活地旋转好几圈,最后停在纸面上,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再怎么担心,现在也到下班时间了。
想到这,许成言将桌上的几堆资料叠整齐,飞快附和了几句周朔的唠叨,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言语声骤然消失,诊室立即安静下来,连绿植的叶片在风中相互磨蹭的细微响动都清清楚楚。
许成言穿戴整齐,从柜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香水中挑出一瓶,对着颈部两侧喷了几下,薰衣草混着乌木的香味立刻填充整个空间。
他又拉开另一个柜门,找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绒布盒放进口袋。
做完这些,期待中的电话铃声却还是没响。他只好回到桌前,胡乱抓了把头发,认命般输入那个号码。
“喂?许成言,你终于下班了呀?”对面是个清脆动听的女声,言语间带着点玩笑般的揶揄。
“嗯,终于下班了,累死我了。”
听到熟悉的、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许成言顿时觉得身上的疲惫消失了大半,他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快语调说:“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吃饭。”
“哎呀不用你来接了,我早就到了,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这个大忙人咯。”
单听这句话,许成言都能想象到对方眨眼狡黠笑着的模样,心情也自然而然跟着好了起来。
他半个身子倚在柜门上,一只手伸进外衣口袋把玩着那个绒布盒。
“好,那我现在过来,你们饿了就先吃。”
“说什么,我们肯定都会等你的啦!快来快来,路上注意安全哦。”对面嘱咐完就挂断了电话。
许成言失笑,借着玻璃反光重新理了理头发,确保外貌看上去并不憔悴后,飞一般出了门。
仅用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就出现在了方食门口。
方食是一家主打新中式菜品的餐馆,一排排栅栏似的竹藤围出风格各异的小院子,院子中间点缀着几束竹竿和灯笼,颇有点江南水乡的韵味。
许成言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他熟稔地穿过铺着碎琉璃砖的地板,朝着角落的包厢走去。
“诶!这边这边!”没走几步,一个身穿卡其色外套的女生用力朝他挥手。
许成言一见那人,眼睛便弯得像两枚新月。他叫了声“姜煦”,步伐迈得飞快。
“你来得正好,菜还没上几个呢。”姜煦下巴朝圆桌方向抬了抬,又连忙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招呼他坐下,“坐吧,你一来我们就要开吃咯。”
许成言点头,悠哉悠哉地踱到姜煦左侧坐下,经过一个好兄弟身旁时,不动声色地弹了对方一个脑瓜蹦,奇响无比。
“靠!许成言你他妈有病吧!”被他弹了脑袋的男生大声叫唤,他本身留着个板寸,眼下头皮迅速泛起一片红肿。
许成言撇撇嘴,示好般给对面碗里夹了块肉,就当作是道歉。不过说是夹,其实和扔无异,瓷勺撞在碗壁上发出叮啷几声响。
“行了,别闹了,吃饭吧。”姜煦轻轻推了许成言一把,示意他安分点。
还没吃几口,他忽然感到右边的人往自己这靠了靠,接着传来小声耳语:“欸,你平常也会这么吊儿郎当对病人嘛。”
许是说话的人才喝了几口果酒,葡萄甜香与淡淡的酒精味交织缠绕,气息跟着话语一起扑到许成言鬓角旁。
“那个…当然不可能啊,”许成言耳尖攀上一抹红,仿佛他自己喝了酒似的,“我平常很正经的好不好,坚决善待每一位病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发颤。
姜煦长长的“哦——”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暖白色的灯光涂在她的发顶和鼻尖,圆圆的一小片,仿佛晶莹润泽的珍珠。
趁许成言愣神的空隙,姜煦已经将头转了回去,此时正将一大块色泽鲜美的东坡肉往嘴里塞,话语听起来黏乎乎的,“你换香水了?”
“…嗯。前几天新买的,我觉得挺好闻。”
许成言别过脸,和桌上几碟菜遥遥相望。
他本想夹点什么放进碗里,挑来挑去却感觉哪道都不太顺眼,于是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酒。
“是挺好闻。”姜煦瞥了一眼许成言的空碗,“别光喝酒不吃饭啊,我记得你挺爱吃这家饭店的来着?”
“对啊,你咋不吃,忙饱了?”不待许成言回答,板寸头男生先一步大声嚷嚷起来,“这家店还是姜煦挑的呢,你小子咋这不给面子,一坐下来就搁那哐哐喝酒。”
“去去,”姜煦像赶虫子般挥挥手,“人家忙是有正经工作,哪像你一天到晚闲得发慌。”
“卧槽我那是因为上一份工作太辛苦才辞职的好吧…”
两人你怼我我怼你地贫了好几个来回,身为话题中心的许成言难得没插话,就静静坐在那看,只是口袋里握着绒布盒的手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