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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冷冷的天,热热的钱

姜煦说“我动作很快”,是真的非常快,且快的高质、快的毫不马虎。

毕竟作为一名重度ddl患者,要每次都精准卡在结束时间的最后一秒完成任务,可不是件容易事。在日积月累的失败与成功中,她终于锻炼出无论怎样都不超时的绝世神功。

于是,不出半小时,那只小狗娃娃便在飞一般的动作里恢复原样。姜煦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拔掉扎在娃娃身上的几个大头针,站起来活动筋骨。

一转身,季广白还是半小时前的姿势,手撑着头,月光透过玻璃染白他的发梢,让他看起来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腿笔直修长,可沙发太过矮小,高个子的人坐上去怎样都显局促,像把一块很大的石膏安在很小的底座上。

“季医生,玩偶修好了。”姜煦一只手臂搭在椅子上,轻声呼唤。直觉告诉她,季广白一定很讨厌别人靠他太近。

毫无反应。

对方连个眼皮都没抬。

“季医生?”

探出脑袋,只听见一阵轻微而平缓的呼吸声,稍离远点就无法捕捉到。

……

不会吧,老板我在这辛勤工作,您怎么独会周公去了!

…非要睡的话,其实有折叠床的。

叽里哇啦地腹诽好一会,姜煦回过神,借着灯光和月光,忍不住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人来。

说对他完全没有好奇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方面自己在他那闹了个糗事,另一方面,她隐隐觉得季广白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强势、有压迫感,却也极易窥见潜藏在冷静面容下的…脆弱。

即使睡觉时,那双眉头也紧拧着,仿佛梦也不是好梦,而是现实痛苦的映射。

忽然,眸光一转,姜煦惊奇地发现,这人眼下有颗小痣。

不同于旁人的泪痣那般夺目,它很小、很浅,点在下眼皮正中间,几乎要融到肌肤里,和他的呼吸一般,离远了便无法察觉。

这颗痣嵌在这,更显疏离,还白白添上一份愁苦。

“你在干什么?娃娃修好了吗?”

声音兀起,格外沙哑,猝不及防打断思绪。胡思乱想间,季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哦…咳咳…没什么,玩偶修好了,老…季医生我现在拿给你哈。”

姜煦讪笑着迅速直起身,瞅瞅天花板瞅瞅盆栽,就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边吹口哨边和他胡扯今天天气真好了。

她将修好的玩偶递到季广白手中,整理桌面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季医生,这个玩偶叫什么名字?”

经她手的玩偶,除非是顾客把这当成普通裁缝店,剩下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姓名。

“名字?”背后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疑惑,“为什么会有名字?”

“嗯……因为玩偶对人很重要呀。它们承载了太多东西,组成不同回忆的痕迹,”说到一半,姜煦回头,眉眼被澄黄的灯光点亮,“所以我希望每个玩偶都有名字,根据重要的人或事取名也好、由制作者命名也好、或者无厘头地乱编一个也好,有了名字,就像有了灵魂,它们会成为完整个体陪伴在人们左右的。”

她站在窗边,月光像一壶清爽甘洌的梅子酒,倾泻而下。

季广白怔住了,双眸微微睁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开口说话,却像被掐住脖子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只小狗的名字啦,不过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没有的,算了算了。”

姜煦无所谓地摆摆手,同时打了大哈欠。低头一看表,居然快十点了,原来自己在金钱的压迫下居然能工作到这么晚!

她打开房门率先走出去,提醒后边还没动静的老板:“来这边付钱哦!”

没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门帘,季广白神色漠然地掏出手机,问:“扫哪?”

“扫…”

正准备将收款码向前推,突然,姜煦动作一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点开微信,说:“加个好友得了。”

收款码毫无征兆地变成好友识别码。

“……”

话音未落,姜煦却猛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加季广白微信。

季广白跟她,不过是最简单的主顾关系。

回过神来,她终于意识到刚刚的行为有多无厘头,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只好舔舔嘴唇,磕磕绊绊地补充:“呃,这个,你是我主治医生对吧,我有些时候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得问你啊对不对…”

声音愈来愈小,头越埋越低,姜煦恨不得现在就钻回被窝。

“嘀。”一声轻响。

“申请了,等会直接转账给你。”主治季医生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觉得加好友这件事理所应当。

掏出手机,联系人那栏果然冒出个红点。姜煦点进去一看,一个蓝底白树头像、名叫‘季广白’的用户发来申请。

……哇,实名上网啊。

她迅速瞟了对面一眼,不料这眼神却被对方牢牢捉住。许是知道她在感叹什么,季广白不动声色地说:“一般加的都是领导同事。”

哦,哦,原来老板也是工作狂!老板加油多赚钱!

姜煦立马丢掉方才小心翼翼的模样,无声为老板助威。

“不早了,我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输完支付密码,季广白点头致谢,随即提着纸袋转身离开。

寒风从门打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姜煦穿得不多,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低头,一千五百元的转账记录闯入眼帘。

哇啊啊啊啊,冷冷的天,热热的钱。

她连忙在表情包库里左挑右选,最后找了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爪子一边摇一边说谢谢。

对方并没有及时回复,可能在开车。

于是姜煦点进那个蓝白头像的主页,顿时好奇心大起,想看看他朋友圈的内容。

可惜,半年可见,并且半年内一条也没发过。

只有置顶里有张照片,是株绿色多肉,栽在精巧的瓷盆里。每片叶子圆润饱满,混似一串圆溜溜的豌豆。

他原来喜欢养这么可爱的植物。

姜煦不禁构思季广白板着脸给多肉浇水的画面,却怎么想怎么违和,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赶紧退出界面,滚回床上继续吃东西看电影。

第二日,难得晴天。

好巧不巧,季广白没有排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虽说是自然醒,其实不过才八点零几分,比平常晚了约莫半小时,昨晚又是吵架又是来回跑,实在是耗费太多精力。

他本想昨天一回家就把地拖干净,奈何提不起一点力气,迷迷糊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睡衣,几乎沾床就睡着了。

所以,大扫除的要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今天。

以往季广白挺喜欢做家务,特别是擦桌子扫地这种干起来立竿见影的活。

他从没请过上门家政,一是自己能完成,二是不喜欢外人随便进家里。为数不多进过他家的朋友,进门第一句话都是感叹“你家好干净”,第二句话便是不约而同地问他要家政链接。

每当这个时候,季广白都会轻轻一笑,答:“我自己打扫的。”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各伙朋友的崇拜。

可昨天季宗山一家人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棘手,简直要用满地狼藉来形容,打扫起来心情烦躁,也没了那种让房子焕然一新的成就感。

对着瓷砖上的笔迹努力半天后,季广白将抹布一放,转头踱到冰箱前拿瓶牛奶喝。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他另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周朔发来的消息。

“我记得你今天休假吧,正好中午我也没啥事,咱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周朔,就是为数不多来过家里的朋友之一。他跟季广白大学时便认识,是他的大学同学兼邻居。

想来想去,反正没什么要紧事,他指尖移动,在聊天框敲下一个“行”字。

“吃什么?”

“菌汤火锅吧,锦绣荟那家,我想吃。”季广白丝毫不客气,他知道周朔是个纠结犹豫的主,要是把选择权交给他,明天都不一定能决定好吃什么。

“好,那就十二点菌汤火锅见。”

摁灭手机,季广白从地上捡回抹布,对着那坨污渍一脸视死如归。

在季医生勤劳的清洁中,时间飞速溜走。

抹完最后一块地板,他撑着茶几起身,眼前晕起一片雪花屏,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才彻底好过来。

他踉踉跄跄打开衣柜,挑了件黑色棉袄换上,一看时间,十一点十分,还大有空余。

这件黑棉袄是季广白众多黑色衣服里的一件,换而言之,季广白的衣柜里根本没几件其他颜色的衣服,寥寥几抹色彩也都饱和度极低。

曾经周朔实在看不下去他每天黑不溜秋的出现,执意要带他去商场买衣服,都被他以颜色太显眼为理由拒绝。

按照周朔的原话,那就是“你这么个大帅哥还怕别人看吗!”,季广白仍然摇头,说枪打出头鸟。

换完衣服,抄起车钥匙出门。

路上,他盘算必须赶紧给家里换个锁,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季宗山密码,免得哪天又闹上门。

一路畅通无阻,十一点五十分,季广白出现在店门口。

拿着平板的服务员很快迎上来,笑眯眯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他礼貌性地拒绝,四处寻找周朔的身影。他不确定那家伙有没有到,虽然距离更近,可他一贯卡点或者晚点出现。

火锅店内人声鼎沸,热气自锅中团团腾起,季广白冒了点汗,便脱下棉袄,只留了件灰色连帽卫衣。

一拐弯,一个熟悉的背影藏在白雾后,齐肩棕色长发,白毛衣。

他站在那确认了一番,却没有上前。

当他准备掉头走掉的时候,那个人却突然回头,目光正好和他迎面撞上。那人似乎眼力不太行,辨认了好几秒,才朝他挥挥手。

见对方已经认出他,季广白也没法干脆走掉,只得上前,体面地打招呼。

“季医生,你今天穿得太青春了,我一下没认出来。”姜煦哈哈笑,盯着灰色卫衣一直看,仿佛能从上边瞧出点别的东西,“还是印花的。”她又补充一句。

坐在旁边的短发女生这时也探出头,怯怯地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哦!”姜煦一拍脑袋,转头面对她,“忘了和你说了,这是呃…帮我…看牙的医生,叫季广白,我一般都喊她季医生。”

“季医生,您好。”她的声音和她瘦弱的身型极为贴切,快要被锅底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掩盖。

“嗯,你好。”

季广白回以礼貌微笑,心里却想着,我不是你的医生你这样叫我干什么,但也懒得提出纠正。

面前的女生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左肩忽然一沉,重重的力道压下来,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季广白!好久不见你怎么先跟别人聊上了?”周朔姗姗来迟,却也没半分歉意,用力拍了季广白一掌,后者吃痛,故作嫌弃地移开身子。

“哎哟,你们好,两位美女,你们是广白的好朋友?那要不我们一起吃?”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保不准有骚扰的意思,但要是从周朔嘴里出来,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两个人长的漂亮,奈何词汇量太少,只能一口一个美女。

“咳…算是吧。”姜煦咳嗽两声,旁边的女生默不作声地往里边靠了靠,明显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吓到了。

“抱歉,我朋友有点自来熟。”

季广白没料到周朔开朗到这个地步,对不认识的人上来就胡扯一通,手肘悄悄顶了他一下,示意他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再顺带收回“一起吃”的提议。

幸好,多年好友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那个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是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广白跟你们一块聊天才凑过来的,”他装模作样地朝火锅那边瞟,话锋一转,“哎呀你们点的是辣锅,我吃不了辣,还是不和你们一起吃了,拜拜。”

说完,便立即抓着季广白开溜,后者微笑点头,用来代替一声再见。

极其不体面地离开后,他们找了个包厢入座,点了鸳鸯汤底和一些牛羊肉之类的涮菜。

“要我说,你干脆换家店吃得了。”刚那么一跑,周朔热出一身汗,赶紧把外套脱掉挂到椅背上。

“不,说好吃火锅了,”季广白慢条斯理地端起开水壶,滚烫的水顺着筷子流进碗里,“而且是你突然冒出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的,不是我。”

他将碗底的水倒掉,用同样的方法烫杯子。

“行,反正是我尴尬。”周朔撇撇嘴,夹起几根土豆丝,塞进嘴里胡乱嚼巴。

“诶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好久没去健身了,程玮说好久没见过你了。”

程玮是他两的共友,和周朔都是体育系,人长的膀大腰圆,毕业后开了家健身房,大手一挥说兄弟去他那健身免费。

季广白本不想占便宜,但最后还是被周朔给硬生生拉过去了。

“嗯。”

“咋了?你不一直坚持锻炼么,太久不练等会掉肌肉咋办,”周朔瞧着对面那小身板子,偷笑,“不过你也没啥肌肉。”

“……”

“没时间,没心情。”季广白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连个眼神都没给,自顾自喝了口水。

说实话,季广白练得也不差,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只不过周朔程玮二人实在过于健壮,才把他衬得瘦瘦一条。

更何况,他两一个是健身房老板,一个是游泳教练,工作内容都和体育有关,哪像季广白,每天忙里忙外,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只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份。

“我说,你这是不是太累了?”吃完一碟小菜,周朔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你黑眼圈很重,而且从刚才进门之后,一直拧着眉头。”

“是吗?”

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讨论的对象是别人。

“我说真的!”见他这幅样子,周朔不免恼火,猛一敲桌面,发出“哐”的巨响,“你大学时候还比较正常,就是话少,怎么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上次同学聚会,你一个人坐在角落玩手机,屁都不放一个;上上次哥几个去唱歌,你也是死活不肯唱,搞得像我们逼迫你一样…”

他越说越起劲,似乎要把旧账全部翻出来砸在季广白面前。

他其实多少能猜到点,季广白前段日子遇到了问题,却不愿意向任何人求助。

一股脑说完,周朔停顿良久,长长叹气,仿佛对季广白的沉默束手无策:“我有个朋友是心理医生,你去他那看看吧。我们好不容易凑上时间碰面,也别吵吵。不是说你有病的意思,你就权当放松好了。”

没有回应。

僵持不下的功夫,菜上齐了。

季广白仍旧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丢了几片菜叶进菌菇汤,看着那点绿色上下翻滚,最后彻底被乳白色汤汁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