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煦说“我动作很快”,是真的非常快,且快的高质、快的毫不马虎。
毕竟作为一名重度ddl患者,要每次都精准卡在结束时间的最后一秒完成任务,可不是件容易事。在日积月累的失败与成功中,她终于锻炼出无论怎样都不超时的绝世神功。
于是,不出半小时,那只小狗娃娃便在飞一般的动作里恢复原样。姜煦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拔掉扎在娃娃身上的几个大头针,站起来活动筋骨。
一转身,季广白还是半小时前的姿势,手撑着头,月光透过玻璃染白他的发梢,让他看起来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腿笔直修长,可沙发太过矮小,高个子的人坐上去怎样都显局促,像把一块很大的石膏安在很小的底座上。
“季医生,玩偶修好了。”姜煦一只手臂搭在椅子上,轻声呼唤。直觉告诉她,季广白一定很讨厌别人靠他太近。
毫无反应。
对方连个眼皮都没抬。
“季医生?”
探出脑袋,只听见一阵轻微而平缓的呼吸声,稍离远点就无法捕捉到。
……
不会吧,老板我在这辛勤工作,您怎么独会周公去了!
…非要睡的话,其实有折叠床的。
叽里哇啦地腹诽好一会,姜煦回过神,借着灯光和月光,忍不住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人来。
说对他完全没有好奇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方面自己在他那闹了个糗事,另一方面,她隐隐觉得季广白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强势、有压迫感,却也极易窥见潜藏在冷静面容下的…脆弱。
即使睡觉时,那双眉头也紧拧着,仿佛梦也不是好梦,而是现实痛苦的映射。
忽然,眸光一转,姜煦惊奇地发现,这人眼下有颗小痣。
不同于旁人的泪痣那般夺目,它很小、很浅,点在下眼皮正中间,几乎要融到肌肤里,和他的呼吸一般,离远了便无法察觉。
这颗痣嵌在这,更显疏离,还白白添上一份愁苦。
“你在干什么?娃娃修好了吗?”
声音兀起,格外沙哑,猝不及防打断思绪。胡思乱想间,季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哦…咳咳…没什么,玩偶修好了,老…季医生我现在拿给你哈。”
姜煦讪笑着迅速直起身,瞅瞅天花板瞅瞅盆栽,就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边吹口哨边和他胡扯今天天气真好了。
她将修好的玩偶递到季广白手中,整理桌面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季医生,这个玩偶叫什么名字?”
经她手的玩偶,除非是顾客把这当成普通裁缝店,剩下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姓名。
“名字?”背后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疑惑,“为什么会有名字?”
“嗯……因为玩偶对人很重要呀。它们承载了太多东西,组成不同回忆的痕迹,”说到一半,姜煦回头,眉眼被澄黄的灯光点亮,“所以我希望每个玩偶都有名字,根据重要的人或事取名也好、由制作者命名也好、或者无厘头地乱编一个也好,有了名字,就像有了灵魂,它们会成为完整个体陪伴在人们左右的。”
她站在窗边,月光像一壶清爽甘洌的梅子酒,倾泻而下。
季广白怔住了,双眸微微睁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开口说话,却像被掐住脖子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只小狗的名字啦,不过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没有的,算了算了。”
姜煦无所谓地摆摆手,同时打了大哈欠。低头一看表,居然快十点了,原来自己在金钱的压迫下居然能工作到这么晚!
她打开房门率先走出去,提醒后边还没动静的老板:“来这边付钱哦!”
没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门帘,季广白神色漠然地掏出手机,问:“扫哪?”
“扫…”
正准备将收款码向前推,突然,姜煦动作一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点开微信,说:“加个好友得了。”
收款码毫无征兆地变成好友识别码。
“……”
话音未落,姜煦却猛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加季广白微信。
季广白跟她,不过是最简单的主顾关系。
回过神来,她终于意识到刚刚的行为有多无厘头,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只好舔舔嘴唇,磕磕绊绊地补充:“呃,这个,你是我主治医生对吧,我有些时候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得问你啊对不对…”
声音愈来愈小,头越埋越低,姜煦恨不得现在就钻回被窝。
“嘀。”一声轻响。
“申请了,等会直接转账给你。”主治季医生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觉得加好友这件事理所应当。
掏出手机,联系人那栏果然冒出个红点。姜煦点进去一看,一个蓝底白树头像、名叫‘季广白’的用户发来申请。
……哇,实名上网啊。
她迅速瞟了对面一眼,不料这眼神却被对方牢牢捉住。许是知道她在感叹什么,季广白不动声色地说:“一般加的都是领导同事。”
哦,哦,原来老板也是工作狂!老板加油多赚钱!
姜煦立马丢掉方才小心翼翼的模样,无声为老板助威。
“不早了,我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输完支付密码,季广白点头致谢,随即提着纸袋转身离开。
寒风从门打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姜煦穿得不多,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低头,一千五百元的转账记录闯入眼帘。
哇啊啊啊啊,冷冷的天,热热的钱。
她连忙在表情包库里左挑右选,最后找了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爪子一边摇一边说谢谢。
对方并没有及时回复,可能在开车。
于是姜煦点进那个蓝白头像的主页,顿时好奇心大起,想看看他朋友圈的内容。
可惜,半年可见,并且半年内一条也没发过。
只有置顶里有张照片,是株绿色多肉,栽在精巧的瓷盆里。每片叶子圆润饱满,混似一串圆溜溜的豌豆。
他原来喜欢养这么可爱的植物。
姜煦不禁构思季广白板着脸给多肉浇水的画面,却怎么想怎么违和,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赶紧退出界面,滚回床上继续吃东西看电影。
—
第二日,难得晴天。
好巧不巧,季广白没有排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虽说是自然醒,其实不过才八点零几分,比平常晚了约莫半小时,昨晚又是吵架又是来回跑,实在是耗费太多精力。
他本想昨天一回家就把地拖干净,奈何提不起一点力气,迷迷糊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睡衣,几乎沾床就睡着了。
所以,大扫除的要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今天。
以往季广白挺喜欢做家务,特别是擦桌子扫地这种干起来立竿见影的活。
他从没请过上门家政,一是自己能完成,二是不喜欢外人随便进家里。为数不多进过他家的朋友,进门第一句话都是感叹“你家好干净”,第二句话便是不约而同地问他要家政链接。
每当这个时候,季广白都会轻轻一笑,答:“我自己打扫的。”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各伙朋友的崇拜。
可昨天季宗山一家人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棘手,简直要用满地狼藉来形容,打扫起来心情烦躁,也没了那种让房子焕然一新的成就感。
对着瓷砖上的笔迹努力半天后,季广白将抹布一放,转头踱到冰箱前拿瓶牛奶喝。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他另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周朔发来的消息。
“我记得你今天休假吧,正好中午我也没啥事,咱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周朔,就是为数不多来过家里的朋友之一。他跟季广白大学时便认识,是他的大学同学兼邻居。
想来想去,反正没什么要紧事,他指尖移动,在聊天框敲下一个“行”字。
“吃什么?”
“菌汤火锅吧,锦绣荟那家,我想吃。”季广白丝毫不客气,他知道周朔是个纠结犹豫的主,要是把选择权交给他,明天都不一定能决定好吃什么。
“好,那就十二点菌汤火锅见。”
摁灭手机,季广白从地上捡回抹布,对着那坨污渍一脸视死如归。
在季医生勤劳的清洁中,时间飞速溜走。
抹完最后一块地板,他撑着茶几起身,眼前晕起一片雪花屏,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才彻底好过来。
他踉踉跄跄打开衣柜,挑了件黑色棉袄换上,一看时间,十一点十分,还大有空余。
这件黑棉袄是季广白众多黑色衣服里的一件,换而言之,季广白的衣柜里根本没几件其他颜色的衣服,寥寥几抹色彩也都饱和度极低。
曾经周朔实在看不下去他每天黑不溜秋的出现,执意要带他去商场买衣服,都被他以颜色太显眼为理由拒绝。
按照周朔的原话,那就是“你这么个大帅哥还怕别人看吗!”,季广白仍然摇头,说枪打出头鸟。
换完衣服,抄起车钥匙出门。
路上,他盘算必须赶紧给家里换个锁,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季宗山密码,免得哪天又闹上门。
一路畅通无阻,十一点五十分,季广白出现在店门口。
拿着平板的服务员很快迎上来,笑眯眯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他礼貌性地拒绝,四处寻找周朔的身影。他不确定那家伙有没有到,虽然距离更近,可他一贯卡点或者晚点出现。
火锅店内人声鼎沸,热气自锅中团团腾起,季广白冒了点汗,便脱下棉袄,只留了件灰色连帽卫衣。
一拐弯,一个熟悉的背影藏在白雾后,齐肩棕色长发,白毛衣。
他站在那确认了一番,却没有上前。
当他准备掉头走掉的时候,那个人却突然回头,目光正好和他迎面撞上。那人似乎眼力不太行,辨认了好几秒,才朝他挥挥手。
见对方已经认出他,季广白也没法干脆走掉,只得上前,体面地打招呼。
“季医生,你今天穿得太青春了,我一下没认出来。”姜煦哈哈笑,盯着灰色卫衣一直看,仿佛能从上边瞧出点别的东西,“还是印花的。”她又补充一句。
坐在旁边的短发女生这时也探出头,怯怯地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哦!”姜煦一拍脑袋,转头面对她,“忘了和你说了,这是呃…帮我…看牙的医生,叫季广白,我一般都喊她季医生。”
“季医生,您好。”她的声音和她瘦弱的身型极为贴切,快要被锅底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掩盖。
“嗯,你好。”
季广白回以礼貌微笑,心里却想着,我不是你的医生你这样叫我干什么,但也懒得提出纠正。
面前的女生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左肩忽然一沉,重重的力道压下来,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季广白!好久不见你怎么先跟别人聊上了?”周朔姗姗来迟,却也没半分歉意,用力拍了季广白一掌,后者吃痛,故作嫌弃地移开身子。
“哎哟,你们好,两位美女,你们是广白的好朋友?那要不我们一起吃?”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保不准有骚扰的意思,但要是从周朔嘴里出来,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两个人长的漂亮,奈何词汇量太少,只能一口一个美女。
“咳…算是吧。”姜煦咳嗽两声,旁边的女生默不作声地往里边靠了靠,明显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吓到了。
“抱歉,我朋友有点自来熟。”
季广白没料到周朔开朗到这个地步,对不认识的人上来就胡扯一通,手肘悄悄顶了他一下,示意他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再顺带收回“一起吃”的提议。
幸好,多年好友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那个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是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广白跟你们一块聊天才凑过来的,”他装模作样地朝火锅那边瞟,话锋一转,“哎呀你们点的是辣锅,我吃不了辣,还是不和你们一起吃了,拜拜。”
说完,便立即抓着季广白开溜,后者微笑点头,用来代替一声再见。
极其不体面地离开后,他们找了个包厢入座,点了鸳鸯汤底和一些牛羊肉之类的涮菜。
“要我说,你干脆换家店吃得了。”刚那么一跑,周朔热出一身汗,赶紧把外套脱掉挂到椅背上。
“不,说好吃火锅了,”季广白慢条斯理地端起开水壶,滚烫的水顺着筷子流进碗里,“而且是你突然冒出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的,不是我。”
他将碗底的水倒掉,用同样的方法烫杯子。
“行,反正是我尴尬。”周朔撇撇嘴,夹起几根土豆丝,塞进嘴里胡乱嚼巴。
“诶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好久没去健身了,程玮说好久没见过你了。”
程玮是他两的共友,和周朔都是体育系,人长的膀大腰圆,毕业后开了家健身房,大手一挥说兄弟去他那健身免费。
季广白本不想占便宜,但最后还是被周朔给硬生生拉过去了。
“嗯。”
“咋了?你不一直坚持锻炼么,太久不练等会掉肌肉咋办,”周朔瞧着对面那小身板子,偷笑,“不过你也没啥肌肉。”
“……”
“没时间,没心情。”季广白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连个眼神都没给,自顾自喝了口水。
说实话,季广白练得也不差,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只不过周朔程玮二人实在过于健壮,才把他衬得瘦瘦一条。
更何况,他两一个是健身房老板,一个是游泳教练,工作内容都和体育有关,哪像季广白,每天忙里忙外,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只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份。
“我说,你这是不是太累了?”吃完一碟小菜,周朔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你黑眼圈很重,而且从刚才进门之后,一直拧着眉头。”
“是吗?”
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讨论的对象是别人。
“我说真的!”见他这幅样子,周朔不免恼火,猛一敲桌面,发出“哐”的巨响,“你大学时候还比较正常,就是话少,怎么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上次同学聚会,你一个人坐在角落玩手机,屁都不放一个;上上次哥几个去唱歌,你也是死活不肯唱,搞得像我们逼迫你一样…”
他越说越起劲,似乎要把旧账全部翻出来砸在季广白面前。
他其实多少能猜到点,季广白前段日子遇到了问题,却不愿意向任何人求助。
一股脑说完,周朔停顿良久,长长叹气,仿佛对季广白的沉默束手无策:“我有个朋友是心理医生,你去他那看看吧。我们好不容易凑上时间碰面,也别吵吵。不是说你有病的意思,你就权当放松好了。”
没有回应。
僵持不下的功夫,菜上齐了。
季广白仍旧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丢了几片菜叶进菌菇汤,看着那点绿色上下翻滚,最后彻底被乳白色汤汁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