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湿地公园在城市的南郊,原本是城市扩张时保留下来的一片天然沼泽地,后来被改造成了生态公园。下午三点半,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庄易先坐在公园入口处的一辆伪装成工程车的监控车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她穿着便装——深色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徒步爱好者。
程述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布防图。他已经换了三套不同的衣服,从早上到现在,庄易先看见他扮过遛狗的老人、跑步的上班族,甚至还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那身花里胡哨的围裙套在他身上居然不显得滑稽,反而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李静的资料查清了。”程述头也不抬地说,“二十九岁,‘清源’环保组织的全职志愿者。过去三年参与了十七起环境污染曝光,其中九起涉及诉讼,三起胜诉。最近半年主要追查新生生物科技在城北工业园的排污问题。”
“新生集团。”庄易先说,“又是它。”
“对。李静上周向环保局和检察院提交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指控新生旗下的制药厂违规排放含有重金属和有机溶剂的废水。如果查实,新生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停产整顿。”
“所以她有被灭口的动机。”
“但手法太奇怪了。”程述抬起头,嘴角又浮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如果只是想灭口,一场意外车祸,一次入室抢劫失手杀人,都比用这种复杂、高风险、会引发连环调查的‘器官摘除’方式更合理。”
“除非器官本身,就是目的。”庄易先说,“灭口只是顺便。”
程述看着她:“你和七年前一样,总能直指问题的核心。”
庄易先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不一样。七年前我什么都没看透。”
“那不是你的错。”程述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们都——”
“程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穿蓝色冲锋衣,背黑色双肩包,正在往三号采样点走!”
程述立刻拿起望远镜。透过雨幕,他看见一个瘦高的女性身影正沿着木栈道走向公园深处的湖泊。她穿着蓝色冲锋衣,背着专业的采样设备,步伐很快,时不时停下来拍照记录。
“所有单位注意,保持距离,不要惊动目标。”程述对着对讲机说,“无人机升空,监控周围五百米范围。技术组,扫描附近所有无线信号。”
“收到。”
“收到。”
庄易先也拿起望远镜。她看到李静走到湖边,放下背包,开始组装采样设备。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四十五,三点五十,三点五十五……
四点整。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怎么回事?”程述皱眉。
“程队,所有监控画面同时出现干扰!”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慌乱,“无人机失联!地面摄像头的信号也断了!”
“电磁干扰?”
“不是……更像是定向的信号屏蔽!范围很小,只覆盖了李静周围五十米!”
程述猛地推开车门:“行动!所有人员向三号采样点靠拢!”
庄易先也跟着跳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她跟着程述和其他便衣警察冲向湖边,泥泞的地面让奔跑变得艰难。
当他们冲到木栈道上时,看到了李静。
她倒在地上,采样设备散落一旁。蓝色冲锋衣被雨水浸成深色,她的右手捂着小腹,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中。
庄易先冲过去,跪下来检查脉搏——没有了。
她掀开李静的外套,在右侧腹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微小针孔。
比夏薇和王秀琴身上的都要新,还在微微渗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一点淡红。
“肝脏。”庄易先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刚被取走肝脏。凶手就在附近,刚完成操作。”
程述对着对讲机大吼:“封锁所有出口!搜索所有可疑人员!”
警笛声四起,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四面八方涌进公园。但庄易先知道,已经晚了。凶手能在四分钟内在雨幕和便衣包围中完成一次精密器官摘除,然后消失无踪。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网络。
一个深入城市肌理、高效、冷酷的收割网络。
而她,刚刚目睹了它的第三次出手。
“庄法医!”一个技术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李静手里发现的。”
庄易先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已经被雨水浸湿,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第四个,在你们中间。】
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纸是普通的A4复印纸。
程述看到纸条,脸色铁青。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在场的警察、技术员、医护人员。
“收队。”他声音低沉,“把所有人员的名单给我。从专案组成立到现在,所有接触过这个案子的人。”
“程队,你怀疑……”老赵欲言又止。
“我不怀疑任何人。”程述说,“但我要知道,谁有可能。”
庄易先站起来,看着李静苍白的脸。雨还在下,打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七年前,妹妹易安失踪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暴雨,也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挥开那只手。
程述收回手,看着她警惕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抱歉。我只是想说,该回去了。遗体需要运回中心做尸检。”
“我自己去。”庄易先说。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庄易先。”程述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凶手刚刚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第三个人,而且留下了明确的警告。你觉得你现在一个人安全吗?”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也不见得安全。”庄易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程述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慢慢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
“好。”他说,“你自己回去。但我会派人跟着你。”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僵硬。
庄易先看着他的背影,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晚上七点,法医中心解剖室。
庄易先站在李静的遗体旁,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结果和预期一样:肝脏被完整摘除,血管高温熔合,手法与前两案相同。
但在检查李静的衣物时,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李静冲锋衣的内衬口袋里,缝着一个微型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个U盘。U盘是普通的品牌,容量32G,没有任何标记。
庄易先将U盘插入经过安全检测的隔离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点开后,是数百个文档、照片和视频文件,全部与新生生物科技的排污问题有关。
但在文件夹的最深处,有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文件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庄易先尝试了几种常见的解密方式,都失败了。她正思考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羽发来的短信:【庄医生,听说湿地公园出事了。您没事吧?】
庄易先犹豫了一下,回复:【没事。谢谢关心。】
【那个……关于玻璃微珠的编号,我查到了一些信息。新生生物科技的实验材料都有内部编码系统,前两位是年份,中间三位是项目代码,后三位是批次序号。如果您能拿到编号,也许能追溯到这个材料的来源项目。】
庄易先看着短信,想起了从王秀琴案现场带回的那些玻璃微珠。她还没有用紫外灯检查过。
她走到证物柜前,取出装着微珠的证物袋,拿到紫外灯下。
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照射下,那些微小的珠子表面,浮现出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数字:
23-047-016
23是年份,047是项目代码,016是批次序号。
庄易先拍照,发给陆羽:【查得到047项目是什么吗?】
几分钟后,陆羽回复:【查不到。新生集团的内部项目代码是保密的,外界没有对应表。但……我有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不过需要时间。】
【什么朋友?】
【一个擅长……进入不该进入的地方的朋友。】陆羽的回复很谨慎,【庄医生,这件事很危险。如果被新生集团发现有人在查他们的内部项目,可能会惹上麻烦。】
【已经惹上了。】庄易先回复,【三个死者,都和新生有关。】
这次陆羽过了很久才回复:【给我24小时。我尽量。】
【谢谢。注意安全。】
【您也是。】
庄易先放下手机,回到电脑前。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在屏幕上,像一道紧闭的门。
她想了想,拨通了苏明月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喂?”
“苏记者您好,我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庄易先。关于王秀琴的案子,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秀琴?那个超市理货员?”
“对。我们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她出事,就去找苏记者。我想您可能知道些什么。”
苏明月叹了口气:“我终于等到这个电话了。王秀琴一个月前联系过我,说她在申请新生慈善基金会的免费体检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她说,体检问卷的问题非常详细,详细到不正常。不仅问健康状况、家族病史,还问社会贡献、职业前景、甚至……‘如果生命只剩一年,最想完成什么’这种哲学性问题。”苏明月的声音压低,“她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慈善体检,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评估人的价值?”庄易先说。
“对。而且她还发现,和她一起申请的几个邻居,有两个人‘体检通过’后不久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投奔亲戚,但走得很匆忙,连告别都没说。”
庄易先的心脏收紧:“那两个人的名字您有吗?”
“有。我做了记录。一个叫张桂兰,六十二岁,独居,有糖尿病。另一个叫□□,五十五岁,下岗工人,有肝硬化。”苏明月顿了顿,“但我查过,这两个人离开本市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没有新的医保记录,没有银行卡流水,连手机都停机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
这个词让庄易先的手心渗出冷汗。
“苏记者,您手头的资料,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苏明月说,“这个案子,我要跟。新生集团的水太深,我之前调查他们的排污问题,就遭到过威胁。如果他们的手真的伸到了人命上,我必须把它挖出来。”
庄易先考虑了几秒:“我需要请示领导。”
“我等你消息。”苏明月说,“另外,小心点。新生集团的安保部门……不简单。他们的主管叫周振,前特种部队出身,手底下有一批‘专业人士’。”
挂断电话后,庄易先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手指在焦急地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