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老赵走过来,小声说:“程队,庄法医她……好像对你有点意见?”
“不是意见。”程述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是防备。”
“防备?为什么?”
程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暴雨快要来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赵,”他说,“派人暗中跟着庄法医,从她离开这里到进入省厅技术处,全程保护。不要让她发现。”
“明白。”
程述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私信截图:【你的心跳,将成为某人延续的生命。】
然后他翻出另一条信息——那是今天凌晨,在庄易先收到那封警告邮件的同时,他的私人加密邮箱里也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内容更简短,也更令人不安:
【她会是下一个吗?】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庄易先今天早上走进市局大门的背影。
发信人未知,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
程述删掉了邮件,但那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她会是下一个吗?
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绝对不会。
下午四点,省厅技术处,显微分析实验室。
庄易先将玻璃微珠样本放入扫描电镜的样品仓。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真空泵开始工作。她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图像。
微珠的表面在数万倍放大下,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工艺——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气泡或瑕疵。能谱分析结果显示,其主要成分是高纯度二氧化硅,但掺杂了微量的稀土元素,具体配方未知。
这不是普通的医用止血材料。
这是定制级的高端产品。
庄易先记录下数据,正准备进行下一项测试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庄主任,外面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陆,是理工大学材料学院的研究生,关于微珠的成分,他有些补充信息想提供。”
庄易先皱眉。她没有联系过理工大学的人,而且样本分析是保密进行的。
“让他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一点……腼腆?
“庄医生您好。”他开口,声音清朗,有点紧张,“我叫陆羽。我导师是理工大学材料学院的刘教授,他之前接到过市局关于设备使用的咨询。我……我在帮导师整理资料时,无意中看到了您提交的样本描述。”
庄易先打量着他:“所以?”
“所以我查了一下相关文献。”陆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递给她,“您发现的这种玻璃微珠,不是市面上的任何商用产品。但我两年前在一篇未公开发表的学术会议摘要里见过类似描述——那是一种用于‘极端环境微创手术’的实验性材料,由新生生物科技公司的先进材料实验室研发。”
新生生物科技。
沈望舒的公司。
庄易先接过平板,快速浏览那篇摘要。内容很简略,但核心信息明确:这种微珠的设计目的是“在无法直接物理接触的情况下,实现远程精准止血”,主要应用场景是“深空医学或高危环境手术”。
“这篇摘要为什么没有正式发表?”她问。
“不清楚。”陆羽推了推眼镜,“但我记得,那次会议之后,这个项目就从公开资料里消失了。有人说是技术不成熟被放弃了,也有人说是转入了保密研究。”
庄易先将平板还给他:“你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陆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有点红:“我……我看过您发表的几篇法医人类学论文,写得很好。我觉得这个信息可能对您有帮助。而且,”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夏薇的案子我也关注了,她是我学姐,比我高两届。虽然不认识,但……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庄易先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未经世故的正义感,这让她稍微放松了警惕。
“谢谢你的信息。”她说,“我会转交给专案组。”
“那个……”陆羽犹豫了一下,“庄医生,您要小心。新生集团的水很深,我导师之前和他们有过合作,后来突然中止了,什么原因都不肯说。而且我听说,他们的安保级别……非常高。”
“听说?”
“我在一些技术论坛上混,认识几个信息安全方面的朋友。”陆羽说得含糊,“总之,您查这个案子,可能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庄易先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陆羽后退一步,“那我先走了。庄医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技术支持的,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他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
庄易先接过纸条,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这个陆羽,出现得有点太巧了。
她将纸条收好,继续分析样本。但当她将微珠的能谱数据导入数据库进行比对时,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细节——在微珠的核心,有一个直径不到百分之一微米的空腔,空腔内壁镀着一层特殊的金属膜。
而那层膜的成分,和夏薇案中血管断面上检测到的金属残留,高度相似。
这不是巧合。
这是签名。
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技术和身份。
晚上八点,庄易先回到法医中心。解剖室里,王秀琴的遗体已经做完全面尸检。结果和预期一致:肝脏和左肾被完整摘除,血管高温熔合,手法与夏薇案相同。
但在处理王秀琴的衣物时,庄易先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东西。
在王秀琴家居服的口袋里,有一张被揉得很皱的纸条。展开后,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们说检查能救我,但我觉得不对。小雨,如果妈妈出事,去找苏记者。】
苏记者?
庄易先立刻拍照,将纸条装入证物袋。她回到办公室,在内部系统里搜索“苏记者”。结果显示,市里姓苏的记者有十几个,但结合王秀琴的社会阶层和可能接触的范围,最有可能的是一个叫“苏明月”的资深调查记者,五十岁,供职于《都市深度》周刊,以揭露社会黑幕闻名。
庄易先记下苏明月的联系方式,正准备打电话,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而是像信号干扰。随即,一个加密聊天窗口强行弹出在屏幕上。
【庄医生,你找到纸条了。】
庄易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环顾四周,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监控正常运转,门关着。
【你是谁?】她打字回复。
【一个朋友。一个提醒你危险正在接近的朋友。】对方的回复速度很快。
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听我说,新生基金会的名单是一个陷阱。他们不是在筛选帮扶对象,是在筛选‘供体’。下一个目标已经确定,她叫李静,环保志愿者。她会在明天下午四点,在城南湿地公园做水质检测。如果你们够快,也许能救她——也许。】
【证据呢?】
【证据在她身上。她的体检报告里,肾脏匹配度是99.7%。对于某个需要换肾的人来说,这是完美的供体。】字迹开始变淡,【另外,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穿制服的都是好人。】
窗口关闭了。
屏幕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庄易先立刻检查系统日志,没有任何异常访问记录。对方的技术水平,远在一般黑客之上。
她抓起手机,打给程述。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庄法医?”程述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车上。
“我收到匿名警告,下一个目标叫李静,环保志愿者,明天下午四点会在城南湿地公园出现。凶手可能会对她下手。”庄易先语速很快,“另外,我在王秀琴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提到‘苏记者’,可能是苏明月。还有,有人入侵了我的电脑,警告我小心身边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里?”程述问,声音沉了下来。
“办公室。”
“待在那儿别动,锁好门。我十分钟后到。”程述顿了顿,“庄易先,在我到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认识的人。”
电话挂断了。
庄易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小心身边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扎进她的脊椎。
她想起今天下午,陆羽那腼腆真诚的眼神;想起小陈在解剖室的不自然;想起程述看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目光。
谁是可以信任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庄医生,我是陆羽。我刚想起来,关于那种玻璃微珠,还有一个细节——它们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会显示出编号。就像产品的批次号。也许对您有帮助。】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请一定小心。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庄易先盯着这两条短信。
办公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整层楼陷入黑暗。
庄易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摸向腰间的防暴喷雾,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缓缓站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一步,两步。
停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外。
把手,被轻轻转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庄易先屏住呼吸,强光手电对准门口,另一只手握紧了喷雾。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站在门外,背光,看不清脸。
“庄易先?”是程述的声音。
庄易先没有放松警惕:“站在原地,别动。”
“整层楼停电了,应该是跳闸。”程述说,声音平稳,“我上来的时候看到电工在检查配电箱。你没事吧?”
“我没事。”庄易先慢慢放下手电,但喷雾还握在手里,“你怎么进来的?我锁门了。”
“我有钥匙。”程述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李局给了我所有专案组成员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以防紧急情况。”
手电光晃过他的脸。程述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带着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但眼神里有关切。
“你收到的那条警告,我已经安排人去核实李静的身份和行踪了。”程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天下午四点,湿地公园,我们会提前布控。但你确定要亲自去吗?这可能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凶手想钓的是我。”庄易先说,“我不去,他可能不会现身。”
“太危险了。”
“这是我的案子。”庄易先看着他,在手电光的阴影里,她的眼神坚定,“程述,七年前我因为胆怯和逃避,失去了找出真相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躲。”
程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打,在脸上投出深邃的阴影。
“七年前的事……”他开口,声音低沉,“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我们都太年轻,太无力。”
“所以现在我们都更强了。”庄易先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明天我会去湿地公园。如果你要阻止我,可以申请把我调离专案组。”
程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阻止你。”他说,“但我会在你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庄易先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程副支队长,”她的声音有点哑,“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只是同事。”
“我知道。”程述说,语气平静,“所以作为同事,我有责任保护搭档的安全。这是工作,不是私情。”
他说得滴水不漏。
庄易先无法反驳。
她拿起外套和勘查箱:“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我送你。”
“不用。”
“顺路。”程述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勘查箱,“而且,在确认那个黑客的警告是真是假之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行动。
庄易先想拒绝,但程述已经提着箱子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起来——来电了。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
但在走出市局大门,坐进程述的车里时,庄易先注意到,程述很自然地检查了车子的底盘和轮胎,又观察了周围的车辆和行人,才发动引擎。
这个习惯性的安保动作,她以前见过。
七年前,每次他送她回家,都会这样做。
那时候他说:“我得确保我的女孩安全到家。”
现在,他说:“搭档的安全很重要。”
称呼变了,理由变了。
但动作,还是一样。
车子驶入夜色。庄易先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睛。
而她没有看到,在车子后视镜里,程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沉、复杂,带着七年来从未消散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决绝的保护欲。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游戏开始了。看看这次,你还能不能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