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单凭栏从难得的安稳睡眠拽出。来者很不耐烦,砸门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震得门框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睛坐起身,不忘摘下搭在腰间的胳膊,万分不舍地离开了舒服的被窝和怀抱。
小大夫还在酣睡,呼吸均匀而平稳。他捞起搁床边架子上的外衫,边系带边下了楼。
历经风霜的老木门两侧敞开,微弱的昼光照进门缝,先是照亮高挺的鼻梁,低压的浓眉下露出一双凶狠的上挑眼。
胡海生双臂抱胸歪七扭八站着,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鼻梁上深入骨头的疤痕,不自觉地放下双手站直了脊背,两名敲门的家丁默默往后移动两步将他凸显了出去。
这凶悍的面相,人高马大杵那儿,仿佛在说有谁敢造次,怎么都看比他们还不像善茬。
胡海生为了维持面子故作镇定,抬手作势撵了撵,居高临下道:“你是哪位?一边呆着去,让陆大夫来说话。”
陆怀舟不知何时下了楼,脚步轻盈行至两方中间,和和气气地笑着:“胡公子怎么亲自来了?雀儿,看茶。”
他的眼底有些乌青,声音透着大病一场的沙哑。
胡海生瞅了眼屁颠屁颠跟来的大黄狗,这玩意咧着一口獠牙,站起来有半人高;再看看搀扶着陆大夫的疤脸伙计,周身戾气不好相与。他掂量着自个儿身后那俩歪瓜裂枣,虚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家父忙于他务,这收租的小事嘛,自然由我代劳。”
单凭栏烧了一壶热水,从最上层橱柜取出几只茶叶罐。其中西湖龙井严重受潮,隐隐有股霉味。他想到胡海生那无礼样,物尽其用捏了一撮丢进茶壶,倒上热水冲开,也没洗茶,就这么搁盘上端了出去。
小大夫闻着味,诧异地回过头。
他先给来客倒了满满一杯,再将另外用牙缸泡的白毫银针递给陆怀舟。
胡海生抿了一口茶,登时面露难色。他淡定地放下茶杯,拢了拢袖子,“直接办正事吧,现下时候尚早,也不耽搁您之后的生意。”
陆怀舟依言点头,吩咐道:“雀儿,去把柜台后第三支抽屉里的信封取来。”
伙计接过钥匙,很快去而复返,不仅拿来装钱的信封,还有笔墨纸砚。四角桌不大,这下人忒不懂规矩,放下东西就往陆大夫身边挤,挨着肩膀坐下了。
陆怀舟将信封转手递给胡大公子,让他先验收再写收据。后面那步流程之前可没有过,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小陆神医这伙计怪讲究嘛,也是,算清楚对彼此也好。”
胡海生拆开信封抽出银票,一张一张捻着数,他数得很慢,眼珠子转啊转,肚里心思倒不少。单凭栏和陆怀舟都不急,等他终于找好托词发难:“这数目不太对啊。”
老东家为人和蔼,做派随性从不计得失,偶尔医馆营生不景气,凑不够租金,他每每说着下回补上,真到下回又忘了收。他膝下育有三子,老大和幺儿都不在本地,留老二在身边帮着管事。陆怀舟只听说他是个精明的人,锱铢必较,私下却很少与之打交道,了解不深。
胡海生把钱塞回信封,往桌上一丢。信封滑到面前,陆怀舟重新数了数,和以前老房东来收的数目一致,并非有所短缺,遂不解道:“如何不太对?”
胡老二为难地耸了耸肩,长吁短叹:“您说说今夕是何年,怎么外头油盐酱醋都涨价,您这租金还和二十年前一个数,实在说不过去吧?”
单凭栏听明白了,他这趟来目的原来是为了涨租。
此人面相刻薄,装得客气,难掩贪婪本色。倘若随便两句话就让他涨了租,只会得寸进尺,年年水涨船高。
小大夫倒不恼,面上依旧挂着和气的微笑:“这也是令尊的意思?”
胡海生心虚并不怕瞎子能看穿他,本来就打算软的不行来硬的,该涨涨不该涨也得涨。不过陆大夫身边凭空多了个强壮的帮手,他也不太乐意走到最后一步,斟酌措辞道:“您还不知道吗,这间医馆,连同地下这块地皮,父亲已经许给我了,自然是我说得算。”
屋外仍阴云密布细雨连绵,大堂光线不佳,朦胧的微光有转亮趋势,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开张接待病人了。陆怀舟不欲过多纠缠,顺着他的话,问道:“依胡公子之见,租金定多少合适?”
胡海生面色一喜,心道他果然很好说话,不枉自己挑了个长辈不在的好时候,赶忙道:“这可是地价最高的北街,铺子的位置又极好四通八达,再添这个数不过分吧?”
他明知陆大夫看不见,故意伸三根手指晃了晃,让伙计代为传达。
“三张?”幸好也没有很多,医馆本就不大营生,能维持下去多靠师父师娘在外不为人知的副业补贴。陆怀舟点头,愿意退让,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胡海生狮子大开口:“三倍,您以为我和您开玩笑呢?放着旺铺不做买卖,成全您心慈美名净做赔本事?”
陆大夫和面团没什么两样,跟没脾气似的,依然好声好气道:“劳烦您请令尊亲自来商谈合理的涨额,届时我定会按老爷子的要求缴租。”
“嘿你个臭瞎子,看在你是医圣徒弟的份上才同你好言相谈,你竟敢跟我摆谱?”胡海生给说得急火,抬手欲发作。
那疤脸伙计不知怎的,移形换影至身侧,麻溜地续了杯茶,滚烫的茶杯硬生生挤进他手中,烫得他一哆嗦。
被这么一打岔,胡海生整个人都傻眼了,手忙脚乱捏住杯沿托稳底座,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气焰莫名消了大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才是东家,等到时候老爷子翘脚再收回店面租给别人,这瞎子也无可奈何。
他分明想通了关窍,却咽不下这口气,非得作威吓唬人:“我可不管那么多,这租金今天若交不齐,您可甭想开张。”
说完朝俩家丁使了眼色,正想大闹一场。谁知两人皆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二人进门时手中还带着棍棒,这会儿全都空空如也。连何时被缴获的也一概不知,只听叮铃咣当,东西就被不客气地丢到了门边。
那人拍了拍手,好似刚扔完垃圾,再悠哉悠哉散了个步,绕过懵怔的主仆三人,回到陆大夫身边。
关键时刻还是陆大夫打的圆场,或说他不愧是软柿子,先和胡海生道了声对不住,再支使他那凶悍的伙计去另取银钱来。
一张皱巴巴的银票略显寒酸,和胡海生预期的三倍数落差太大,不过紧接着陆大夫说道:“我这儿确实不赚钱您也知道,这些先垫着,缺多少来日再补上可好?”
胡海生听得心中舒坦,他料想陆怀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干脆地写了收据签字画押。原以为这就结了,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陆大哥可千万别给他钱!”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往外望去。
李芍挽着袖,左手抓伞右手抱书大步跨过门槛。小姑娘丝毫不怵,与他大眼瞪小眼,厉声指责道:“你这掉钱眼子里的抠门鬼,上哪讨的甚么债?这店铺不是从你祖辈起就无偿租借给杏林老祖及其后辈开的医馆?你竟背着列祖列宗做这等违背良心的事,不觉羞愧吗?”
好像还没写完,这章断得好奇怪TAT
实在是赶不动了
题外话
每次发前先给三次友人过目
友人:我建议你把文案删一下
我:怎说?
友人:剧情我看到了,恋爱呢?
我:……我不管,这就是在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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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