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披头散发撑着桌子,茶杯轱辘到脚边,桌上茶壶也倒着,水洒了一地。他听见动静狼狈抬头,浅灰的眼眸沁着水光,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合。
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脊椎依然挺得笔直,像极了城外青峰山正遭受暴雨摧残的竹子。
“你……别过……”
话没说完,他体力不支趔趄摔倒。
单凭栏的刀要么挂在腰侧,要么握在手中,早已成为自身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的时刻。可就在这一刻,他几乎想都没想脱手丢开刀,上前结结实实地接住跌落的身躯,动作幅度之大扯得小腹隐隐发痛。
陆怀舟双目紧闭陷入昏迷,脸色惨白隐隐泛青,眉头紧锁似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原就颜色偏淡的唇瓣更是彻底没了血色,汗水沾湿鬓发黏在唇边。
单凭栏急忙拍脸掐人中,目光略过脖颈滑入衣领,顺着半敞的衣襟往里匆匆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倒没发现新添的伤口,可是以小大夫给他的印象而言,连这些经年旧伤本也不该存在。一条条一道道,荆棘缠绕他的胸脯、腰腹,留下深深烙印,这些伤痕替他控诉曾经的遭遇。
每个人多少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小大夫不主动诉说,单凭栏权当没看见,替他拢了拢衣襟。
这人实在太瘦了,急促吸气时锁骨窝都深深凹陷了下去。
单凭栏用银簪挑起茶杯勾到手中,凑近鼻尖嗅闻。
先排除外伤,茶水也没问题。
他捞起小大夫的胳膊,指腹按压脉门。惊诧于经脉竟比他身中奇毒的人还要混乱无序,活脱脱一个濒死之人。
因陆怀舟身上不仅披盖一层大夫身份,兼之小神医光环,单凭栏便默认他不会生病,哪怕生病也能自己轻松治好。可他忘了最简单的道理,医者难自医,而这副痛苦至极的模样分明是忍受已久。
单凭栏只觉心都快碎了,小心搀扶着他,让脑袋靠稳肩膀。先是猛击自身几处穴位,解开让停滞的内力缓缓运行,手指强硬挤进紧握得发白的手中一根一根错开,十指交缠传输内力。
习武之人有的主修外力,有的专注内功心法,很不巧,单凭栏属于前者。他的内功无人指点,年少又乱啃秘籍,以至路数狂野,内力流窜过于粗暴,能起到的温养作用微乎其微。因而既不敢多传,也不敢传得太急,只能稍稍补充些劲儿。
不出一会儿,怀里的人眉心微动,可算苏醒过来。他刚松手欲撤离便被收紧的五指扣了回去,濡湿的掌心再度紧密相贴,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掌骨弯折。
空洞的眼睛此时蓄满水雾,让他不经想到青翠群山间方得觑一眼的深潭。山雾飘渺鬼魅,诱使过路行者误入,原以为不过浅浅水洼,一脚踏空便沉没到底,抬头不见日光。
无法聚焦的视线倏尔抓夺住了他的心魄,似要将灵魂洞穿。
人在剧烈疼痛时难免模糊其他感知,单凭栏这才后知后觉,小大夫所依赖的耳鼻并未及时认出他来。
陆怀舟还在挣扎,病痛削弱的不仅是力气,就连长年累月面对黑暗的勇气表面也覆盖了一层蛛网般的恐惧,透明却窒息。所有应对经验短暂地失了效,他一脚踩空,深陷慌乱之中。
手指终究被掰开了,下一瞬,指腹陷入更加柔软的肌肤,触感无比熟悉。
陆怀舟触觉敏锐,哪怕只抓过一次,断然忘不得。
难怪没点儿声响,原来他竟掐着自家哑巴伙计的脖子!
单凭栏肩膀放松,高高仰着脑袋,毫无抵抗之意,直到掐握的力道骤然一松,这才猛地咳嗽起来。
小大夫彻底清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你这发的哪门子疯?想死也别陷害我去蹲大牢!”
他定是吓坏了,胸口起伏不定。
单凭栏轻轻触碰肩膀,没再被甩开,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人圈回怀里。热乎乎的手心贴着脊背,沿脊椎骨一顺到底。
幼时每每受惊怕,娘亲也这样搂着他,狠狠搓揉后心,再上下多顺几下,炸毛就抚平了。
这招立竿见影。
小大夫恢复了平静,偏过脑袋,均匀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含糊咕哝道:“我都上手掐你了,怎么也不阻止我?”
单凭栏想了想,让他捏着脖儿皮拽了拽,以证明自己有多皮实。
小大夫不太乐意道:“得了吧,就因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对你实则构不成威胁,你便如此从容任由我一直掐着?”
单凭栏倒是没那么容易被掐死,可他也极少,或者说几乎不曾在遭遇危险时还能忍着不还手。避开致命威胁且将不得已的损伤控制最低程度实属动物天性,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若能轻易克服,早在上周就成功暴毙荒野了。因而他并不觉得有多从容,这倒更像避害的本能在小大夫面前短暂地失灵了片刻。
至于为何失灵,对他而言毫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缓解不知缘由的急症。
陆怀舟理解他的意图,抬手按着眼眶,声音平淡,好像刚刚痛得想撞墙的人不是他:“我没大碍,只是老毛病犯了,刚吃过药。你歇息去吧,我缓缓就好。”
这番宽慰的说辞并不能让哑巴放心,他仍旧围在身边忙七忙八团团转。陆怀舟避开伤口,靠着他完好的那侧肩膀,由他照顾着喝了些温热的茶水。
无形的暖流悄悄淌过四肢,抚平绵延的刺痛。
陆怀舟吃的药只能暂缓病痛,无法根治。他对此接受良好,早已做好与之共处一辈子的准备。
极寒之体是乱编的,常年浑身冰凉的真正原因是内里亏损伤了根本。他曾强行逆转一身药血,尽数换成毒血,只为追根溯源亲手复仇。
他的确做了无可挽回的任**,就连师父师兄都不认可,即便如此还是九死一生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落下的病根年年发作,年年独自煎熬,陆怀舟从不后悔。三五天,亦或连续数月又何妨?没甚么大不了的。
他本该藏起来,捱过去就没事了。可有人静默陪伴身侧,及时兜住了他。刺疼的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心尖随之涟漪荡漾。待触动的水波散去,平白生出几分陌生的无措。
窗外雨声渐缓,屋内两道呼吸声也渐渐持平。
单凭栏等他好受些,搀扶着坐到床边,拨开与睫毛黏着的发丝。眼睫轻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片荡漾的阴影。
小大夫揪着他的袖子,虚弱地请求道:“可以劳烦你替我弄些热水来吗?眼睛好疼。”
单凭栏依言端来热水,先拧了一把毛巾,托着他的后脑勺搓去咸湿的眼泪与汗水,再将热乎乎的毛巾折叠成长条覆在眼上。
陆怀舟分不清究竟是先前吃的药起了效,还是热气蒸得他好受了些,再或者有人照顾本身就会舒服些。
他找回了镇定,只是声音还很嘶哑,尾音略微颤抖:“让你见笑了。”
很明显,小大夫在刻意摆出疏离的姿态。
若单凭栏能说话,他指定会说“这有啥,我还给你看光了呢”。哦,小大夫是瞎子,不算看光的。但摸总摸过,而且是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这不比他狼狈得多?
他嘴角微翘,假装没听懂赶人的话外音,妥帖地扶着肩把人按怀里。
看不见的人被突然袭击,和按水里的鸭子似的胡乱扑腾,都这样了还收敛着,注意避免压到伤口。
“我……我这毛病真没啥大不了的,只是看着吓人,很快就会没事的。”陆怀舟说。
单凭栏没走,屈着食指一下一下刮按眉骨,将拧成一团乱麻的眉毛刮开。
陆怀舟闭着眼,无端联想到鸟类互相梳理羽毛。雀儿手法很好,按完眼眶酸酸胀胀的,疼痛退潮只留微弱余波。
单凭栏折腾了半夜,差不多功德圆满,轻手轻脚掖了掖被边。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雷声轰鸣震得小大夫一哆嗦,精准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与此同时,单凭栏收拢手臂抱紧了他。
……
“你怕打雷吗?”陆怀舟问。
不怕。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常在雷雨天赶路,没做过亏心事有啥好怕的。
怪只怪幼时调皮,义兄不让他下雨天乱跑,半真半假吓唬他,说庄里有谁曾雨天不打伞在外面乱晃,被雷劈得尸体都焦了。
陆怀舟轻轻地笑了,拽着单凭栏的胳膊,将他拽进被窝,坦诚道:“嗯,但是我怕。”
这可怎么办呢?
单凭栏揉搓着他的后背,余光瞥见窗台上的纸鸭一家四口,忽然想唱摇篮曲。可喉咙生涩地吞咽了几下,堵塞的那团无形的棉花仍旧咽下不去。
微弱的气流吹拂耳廓,不伦不类的曲子走了调。一开始还很生涩,渐渐找回正轨,越吹越流畅,音调婉转动听。
陆怀舟仔细分辨,惊讶道:“口哨?”
哨声像在回应他似的,越吹越嘹亮,吹完一曲,他很给面子地鼓掌夸赞。
……
昨夜也不知何时睡着的,陆怀舟一觉醒来发现两人还睡在一张床上。哑巴打乱了他坚持十二年的板正睡姿,手臂缠着腰,大腿夹着小腿,俨然一贴身暖炉。床铺足够大,两人却挤在小小的角落,只占着一小块地。
这感觉并不奇怪,至少陆怀舟不讨厌。他把脸悄悄地贴上心口,倾听哑巴的心跳,融入窗外雨点的韵律,心中感到莫名安宁。
他忽然很困,想再多睡一会儿,于是难得地偷了懒,迷糊地睡了过去。
终于,睡一个被窝了!进度条艰难u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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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