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绝对笑了。
单凭栏时不时偷瞄,小大夫神色平静,仿佛目不转睛望着前路,细雨扫过眼睫,深灰色的珠子蒙上雾气。
油纸伞微微倾斜,降低了高度,抵挡迎面吹来的风。
陆怀舟抄过胳膊,连理枝似的交缠,冰冰凉凉的手覆盖手背,托着他扶正伞柄,催促还神:“诶,看路。”
才走不过几户人家的距离,现在折回去拿伞不算远。能发话的却不发话,稀里糊涂走出了西巷好一段距离,两人胳膊还缠着,手心隔着伞柄相握。
听闻当今武林圣手通过脉象就能看穿一个人的具体年纪,莫非小大夫医术高超至此?可他也不算很大,今年生辰没过,等过完八月十五才三十二岁。
单凭栏很不自在,仿佛背上有蚂蚁在爬,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不自在啥。
他动得很克制了,但对于依赖听触的瞎子而言,就好比阿黄滚了一圈泥巴到跟前摇头甩尾。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联想哑巴就算有事也三杆子打不出屁来的德性,陆怀舟脸色微变,立马停住脚步,当街确认他是不是千机毒发作了。
那倒没有。
总不能是还在意年纪吧?
街边没有行人,单凭栏依旧不太好意思,屏着呼吸让小大夫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接着走,听他道:“云婶刚没提,她女儿还是我出师后独自诊治的首位病人。我十六岁下山,她那会儿也叫过我叔叔。”
或许是为了增加对比,他顿了顿,再添一嘴:“我只大她六岁。”
单凭栏忍俊不禁,看来天下孩童都差不多,稍微大一些就跨辈分了。
“舒坦了?”陆怀舟拿手肘戳他的腰,戳得他一激灵,自己憋不住笑道:“看看前面是不是快到酒肆了?我找掌柜有事,正好避避雨。”
单凭栏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时缘酒肆老大老大的招牌,旁边还挂两大红灯笼。现下正巧饭点,青板石瓦升起炊烟袅袅,烟化作雾稀释成水汽朦朦胧胧。
他的目光落在大门左侧,布告栏占据一整面墙。这镇子就屁点大,布告栏也跟着严重缩水。
本地任务板块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比如某人的阿花丢了要找,某家好几日无人在家托人喂鸡喂鸭,至于抓窃贼、打击流寇、缉拿逃犯、护镖到临镇之类的都算大单了——其中还有俩盖了官府官章。
边角贴着谁和谁的约战书,由朴素的见证人贴上公示栏,底下还写着欢迎到时捧场观战——怪正式的。这些个张三李四王二丫,单凭栏通通不认识,不妨碍他津津有味看双方互放狠话互揭老底。
再往右,五花八门的悬赏却如雪花般落满大半张墙,说好的与世无争世外桃源呢?不过细看来,信息更新不够勤快,比如武林盟通缉的食心魔人早在两年前就伏诛了。
而且这通缉令也太敷衍,太草率了,不仅没有画像,连一句外貌特征描述都不肯多费笔墨。
这真的是武林盟发的正式文书吗?
单凭栏一目十行往下扫,陆怀舟脑袋凑过来,下巴虚搭着肩膀:“你不会真的榜上有名吧?”
他的笑容随之僵在嘴边。
何止是榜上有名,占地篇幅还不小。然而他已被红叶山庄、极乐楼以及北方十四盟联合悬赏,轰轰烈烈追杀了半个月之久,这几张通缉令的接收日期却很新鲜,让人有一种这地方和外面时间流速不同的错觉。
而且,同样没带画像。
单凭栏为人孤僻,这些年出入的大场合约等于无,顶多常去武林盟办事交差,不对照画像还真不易辨认。他因此把心按回肚里,拽拽小大夫袖子,右拐走进一旁大门。
酒肆内,人声鼎沸。
桌与桌之间空隙不大,店小二如一尾游鱼自如穿梭。
“诶让让让让,”他肩扛抹布,左手一碟右手一壶,头上还顶着堆得有半人高的托盘,走路带风:“上菜咯。”
单凭栏粗略扫过一楼,没有熟人面孔,二楼全是半封闭包厢,从里往外视野不行,三楼扇扇门紧闭……
一声吆喝引起众人注意。
老癞头摇着黄铜盖盅,抛空旋转,变着花儿从他左手滚过手臂肩膀落到右手,叮铃咣当一通摇晃,往桌上一盖。
“猜单,猜双?”他直勾勾盯着新来的,眼底闪过不怀好意的精光。
“猜对了如何?”带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穿得大红大紫的男子花蝴蝶似的蹁跹而至。
这人一眼年过五十,锦袍浮华且张扬,却因脸生得实在明媚漂亮,一点儿也不显违和。他捏着扇,点了点盖盅,不等老癞头答,自道:“猜对了就烦请将过往酒钱付上。”
老癞头一脸讶然,随即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掌柜竟有兴趣玩上一玩?”
“最近在哪发达了?”掌柜撩袍横坐,单手撑膝前倾,脸上挂着生意人和气的笑容,打趣道:“欠我那么多银子还敢来招摇。”
老癞头脸皮比头上疙瘩还硬,不干净的钱路自是一笔带过,赔笑道:“我这不是给您还钱来了嘛,不然您再另添些利息?可若猜错嘛…”
“对标一笔勾销,”掌柜的挽起袖子,朝小二招手,拿来记账薄拍在桌上:“过往赊账该不追究。”
“爽快。”老癞头比了请的手势。
谢蕴伸一根手指晃了晃。
老癞头震飞盖盅,桌上两半铜钱:“是双。”
谢蕴只手按盅,不紧不慢道:“我再验呢?”
盖盅揭开,只剩一撮齑粉。
“这也不是单……”
“我比的是一,不是单。”
老癞头自认耍赖耍不过,打也打不过,这钱本来今儿也要还的。
谢蕴掂了掂自取的钱袋,心情大好地走向大门,表情几经转变,最终荡开波光潋滟的微笑,打了声不太稳重的招呼:“舟舟啊,雨那么大还出诊?”
“诶,老板,正是因为雨太大,借您这儿歇歇脚。”他留意到小陆大夫居然和别人同撑一把伞,不免好奇打量。
有些人哪怕观察里带着审视,目光依旧坦诚得敞亮,叫人感受不到丝毫侵略性,就算长时间注视也不会叫对方感觉特别不适。
单凭栏牵扯嘴角,微笑示好。
老板收回视线,打起照面:“兄台打哪来?面生得很。”
“他啊,我新招的伙计,李……李雀,前些日子伤了喉咙,说不得话。”小大夫不厌其烦,这两天已和许多人反复解释他说不了话。
连名带姓倒是头一回,单凭栏听得话里不少细微区别,忍不住用余光求证。
酒肆人多手杂,小大夫自然地把竹杖交给他,还顺便搭着他的手臂,身子靠了过来,“还有位置坐吗?”
这话问的店小二,也可能是老板。
老板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更深了,他侧过身手一挥:“楼上请,酒肉饭菜管够。”
“不用,只我们二人,吃顿晚饭就走。”
他寻了桌不起眼的角落,既靠窗也通后厨,可以说很方便单凭栏随时抽身。
店小二紧随其后,手脚勤快上了热茶。
伞立在角落沥水,药箱搁桌上,竹杖仍攥手里。
“麻烦来碗面,老样子。”小大夫道。
店小二一愣:“能说详细些吗?”
“他跟我说话呢,”老板一拍小二后脑勺,“要猪骨汤面。”
“好嘞,那这位客官呢?”
陆怀舟也等着替他传话,却听小二接着道:“哦哦,一样是吧,这就去准备。”
瞎子平日与人交流并没有多少不便之处,惊觉哑巴也是。完全可以借助手势,书面,表情,诸多方法传达表意,总之办法很多。原来他所以为的不便,仅局限于他们二人之间。
陆怀舟松手走出两步,听见身后的人想起身,手心朝下比划道:“你先坐,我问些私事。”
谢蕴挑了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调侃道:“好嘞,后头正好空着,去久了不至于叫你这忠心耿耿的伙夫担心。”
两人转至里间,陆怀舟便问:“我师父师娘可有捎信?”
“有的,要我念念吗?”谢蕴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信封。
“不必了,我大概也猜得到。”无非随笔游记给他解闷,劳掌柜念完天都亮了,他只抓重点问:“有说具体何时归?”
谢蕴说:“年前总会回……稀奇,往年你师父一走数月也不见你催归期。说吧,遇到了啥难题?兴许我能帮着参谋一二。”
“千机毒,您搞不定的,”陆怀舟面露犹豫,似乎举棋不定:“也不是催他老人家回来,只是想求教几味药。”
“是那小子中毒了?”谢蕴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怀疑,仿佛下一瞬就要安排人去调查个底朝天了,陆怀舟忙按住道:“雨停了他就走,我可以担保这段时间不会有事。”
谢老板宛如忧心忡忡的老父亲,漂亮的眉毛全拧作了一团,压低声音道:“你没用药血救他吧?”
“不至于,”陆怀舟摩挲着左手腕的刀疤,淡淡道:“这毒还用不上我的血。”
“就算哪天用得上也请再三考虑,”谢老板难得端起老前辈的样子,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教训道:“正所谓怀璧其罪,你自己很清楚这身药血有多金贵,一旦不慎暴露,恐遭无穷祸端。”
陆怀舟生涩地拱手一揖,算是应下这份忠告:“多谢前辈提醒……怀舟记下了”
“别的不管,你若在我地盘出事,”谢蕴嘀咕道:“你师娘会扒了我的皮,脑袋拧下来悬菜市场示众。”
陆怀舟听出话里几分玩笑,也跟着轻松笑道:“真不至于。”
谢老板沉默片刻,不死心又问:“天晴就送走?”
陆怀舟无奈道:“人有腿,天晴了自己会走。”
谢老板怪声怪气道:“不见得,没准太舒服了舍不得走……”
陆怀舟很想捂住掌柜的嘴求他别拐了,难怪师父私下老抱怨他爱瞎八卦。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如此没礼貌,他假装没听见,生硬地转移话题:“话说您这儿的跑堂怎么换人了,南大哥呢?”
谢蕴摇着扇,遗憾道:“我怎么使得他?人到中年己不由心,子静回去继承家业了。”
接着又是一通碎嘴抱怨:“唉,他们一个个,出游的出游,归家的归家,徒留我一孤寡老人在此饱受等待的寂寞之苦。”
……
单凭栏在等骨汤面,也等小大夫。期间他推开窗透气,摘绿叶把玩。雨天人确实多,一到饭点便座无虚席,一楼充斥着各样声响。
饭间闲聊居多,推杯换盏谈天论地,聊得五花八门。倒不是他有意偷听,实在是他们嗓门太大。
对角桌满嘴络腮胡的壮汉放下碗,和一旁捏着花生米的尖脸瘦猴唠嗑道:“听说没,武林盟近期有变,三堂主隐退了,有没有人知道什么缘故?”
“还能啥原因,他穆成林老了呗,一把老骨头了搁那折腾个啥劲儿。”
“新堂主可神秘了,背后毫无出身能坐到那个位置。”
“也不是非得有宗门帮派托底,才能上任吧?据我所知,新堂主可是向穆成林发起过换位挑战。”
“啊,啥时候的事?这种不是应该公开吗?穆成林还输了?”隔壁桌猛地扭过头,倒豆似的问了一连串。
“你们平时都不看报吗?老穆压根没比,直接认输了,堂主之位交接得比煎鱼翻面还顺利。”年纪稍大的长者忍无可忍,他本不打算接话,奈何大嗓门实在聒噪。
瘦猴眼睛眯得跟绿豆似的,托起酒碗呷了一口,砸吧嘴,语气猥琐:“看啊,怎么不看?每月《绝色谱》我可本本不落,听说新堂主还是个大美人,又美又辣。”
“人戴着面具能看出个啥,那玩意尽写些博人眼球的胡言乱语。”
“诶,说来月下影和神无相在应城十里亭那场决斗听说没?打得那叫一带劲儿。”
“他俩打多少年了,不是说下次见面非得分个你死我活?结果回回都没下文。”
“要打去武林盟打,”说这话的大黑脸把自己说笑了:“依我之见,祖上有世仇的不往死里打全当**。”
酒客们七嘴八舌聊起江湖之远,单凭栏余光对了一遍,依稀辨其中两三人似乎早些年被官府通缉过。这要换从前,搁外面,他就能赚一笔路费。然而现在他自个儿身不正影不直,只能遗憾饮茶。
不想这些人越聊越起劲,还聊到了他头上。
“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单一刀竟短短几个月内跌出了风云榜,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动?”
“这有何稀奇,近些年他失手的还少吗?年前征讨白虎寨,他们寨里自己人内讧,本该是好时机。结果见那竹叶青挟持小寨主,他还真放下刀任人宰割。差点让人真跑了!啧,堂堂大丈夫竟如此优柔寡断可怎么使得?”话里尽是不屑与奚落。
“诶,这事不早查清楚了嘛,那稚子实则是已故的英女侠的孩子,年幼给掳掠了去,既非余孽,何其无辜?”
“他单一刀拿钱办事,管这个那个,再说那孩子从小长在寨里,难保心里头怎么想。”
“好歹事儿办完了,差强人意嘛。”
“岂止,和他年少创下的成绩相比,差了一大截,难道人过而立心性也会改变,成了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之徒吗?”
某个畏手畏脚的过气大侠面色如常地端着茶杯小嘬,听酒肆这群压根不认识他的货色将他从头到脚批评一通,连根头发丝也不放过。能将道听途说的事情说得绘声绘色,口才比许多说书人都好,单凭栏对此无比倾佩。
正如劳累一天的贩夫走卒也会忧心朝堂之事,在饭桌上大谈边疆局势。他们中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却依旧有评价他的资格。
单凭栏支着脑袋,听他们终于说到了近期事:“比起那些,他半个月前杀害了红叶山庄的大公子的事你们没听说吗?”
就在这时,手持长剑的男子领着同伴从雨里走来,两人跨过门槛,顺其自然接过话茬:“嗨,极乐楼的悬赏令都贴到咱这儿来了。听说金振宇开天价誓要他提头来见,几大箱稀世珍宝、十来座庄园、良田地契都押在楼里,可谓把家底都掏尽了。”
“就那几只箱子,几个破园子,穷乡僻囊地方的商铺,杂草比人高的荒田,算啥掏家底,依我看庄主还是念在他师妹的份上心软了,没怎么上心。”
“那可不,唉,你们说单一刀图啥呢,金家给他吃穿,养他那么多年……”
剑客的同伴嗤笑一声,摘下斗笠随意往桌上一丢,露出青皮发亮的光头,武断定论道:“还能图啥,我看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终于原形毕露了。”
他的眉毛稀疏杂乱,压着深陷的三角眼,眼珠颜色浑浊,看人时眼皮微耷。往那一坐,一撩袖,双臂戴一对颇为沉重的铁圈。有人想缓场,倒不必说得那么重,对这不好相与的壮汉也望而生畏。
这些非议,单凭栏早已听得够多,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差这一句两句。抛开诸多借口不谈,就事实而言,他的的确确不顾养育之恩,手足之情杀害了义兄。
猪骨汤面端上桌好一阵子,热气还飘着,只是再不吃就坨了。他盯着碎油花,等它们连成片儿,等来了一声突兀的冷笑。
“极乐楼什么地方,只认真金白银,他金庄主若真为大公子鸣不平,不如交托武林盟裁决,他不求助正道做主,莫不是因为心里有鬼?”
陆怀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单凭栏猛地抬头,聊得正欢的几桌同时投去诧异的目光。
啰里吧嗦写了一串题外话,意识到不处于同一感受就成了自言自语
总而言之,我压缩过了,但这章还是有些长,出于复杂的感情暂时舍不得
等完结后如果回头改文再尝试删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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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