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酒肆回来后,单凭栏就没歇过。大清早就抱着扫把柄儿,将大堂来来回回扫了不下三回。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绕着圈圈,好像多绕几圈就能把自己绕晕,停止脑中无休止境的纷杂念头。
窸窸窣窣的声音叫陆怀舟无法忽略。
“把扫帚放下。”他说。
单凭栏依言放下扫把,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块抹布。擦完柜台擦凳子,擦完凳子擦楼梯扶手,来去刮起风吹乱陆怀舟的额发。
他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按了按额头:“你已经擦了不下七遍,再擦漆都掉光了。”
这回单凭栏消停稍微久了些,似乎在寻思还有什么活能做。但没过多久他又走进后院,拎起斧头劈柴。
“你能坐下歇会儿不成?”
陆怀舟怕他老折腾,伤口反复裂开,猴年马月也痊愈不了。
粗使工的优点是很勤快。
缺点是太勤快了!
他从来这儿起,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三天,就把家里能做的活儿全做完了。甚至没活找活,自己创造条件。
单凭栏扮演木头疙瘩,杵那儿一动不动。阿黄已经很熟悉他的气味了,绕着小腿转圈圈甩尾巴。他手痒痒,猛搓了一顿狗头。
缓解不了。
衣服还没洗,好想把小大夫昨晚溅到领口的汤汁洗掉。
只要停在那不动弹,脑袋里面就控制不住回放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小大夫的维护完全意料之外,更不敢想他们先前并无交集,陆怀舟为何对他印象那么好。
单凭栏的心乱了,这半个月来,他遭到无数质疑非议,从未有人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替他说上两句“公道话”。
他见陆怀舟从帘后阴影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因目不能视,不知此刻有多少人不赞同地看着他,或许即便知道也不在乎。
单凭栏不自觉屏住呼吸,目光随他移步经过新来的那桌,接着,他停住了,意有所指道:“并非所有人都擅长以己度人,越是自己没有的就越爱声张,好像嗓门大些多强调几遍就能求得安心,更有甚者以此苛刻要求他人。”
众人皆惊。
陆怀舟向来待人温和,像这种酒后闲谈他从未参与过,更不曾这般直言相讽。
光头更是脸色一变,仿佛被踩到痛脚,噌地起身,手臂青筋暴起。
“你——”
单凭栏闪身将人护至身后,左手已然握住刀柄。同时,剑客也及时起身按着同伴,朝二人长长一揖,道:“我这朋友说话直,不过脑,莫要因此伤和气。”
谢蕴不知何时上了楼,趴着栏杆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道:“李泗,你晓得的,在我这砸坏了东西,按这个倍数赔。”
剑客立马赔笑:“掌柜放心,都是误会。”
说完与同伴低声耳语几句,对方神色几经转换,勉强压下火气,上前跟着不伦不类作揖:“郎君提醒得是,恕某失言。”
“久等了?”陆怀舟回头牵起他颤抖的手,好似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骨头汤很香,他学着他的模样全喝了干净,一抹嘴角亮澄澄的油花。
待那俩人付过钱,走进雨夜,踩着水的脚步声远去,小大夫又说:“方才那位,腐烂的味道很重。他是来寻医的,可偏偏疑心病重,想必信不过谁。”
陆怀舟的鼻子很灵,偶尔能嗅到微弱的情绪变化,然而坐在对面的人却始终难以判断,于是他直接问道:“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的看法?”
不是。
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同样不知全貌,同样素不相识,有人捕风追影便迫不及待踩上几脚,有人不惧人言逆流施以援手。
他蜷起手指,抠了抠桌角。
小大夫叹息道:“我只是有些不忿,一个十年如一日除恶扶弱的侠士,大江南北传颂他的美名。杀兄一事尚且缘由不明,真假未知,这就妄下定论,实在不公。”
他对单凭栏这个人,究竟如何看待?
单凭栏本人忽然很渴望知晓。
远在天边的事谈起来不必逐字斟酌,溢美与贬损都要来得更容易些。若让陆怀舟将身边不详的逃犯和他嘴里行侠仗义的大侠挂上钩,他还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肯定的话吗?
“发什么愣,”陆怀舟催他回神:“快去把药喝了,好替我算算账。”
单凭栏端起碗一口闷,蹭着步到柜台后边,被小大夫拿账本拍了拍脑袋。
他有些好笑,两人才相处几天,就这么信任自己。随手翻上两页,马上便知这三瓜两枣收入,信不信的都没什么所谓。
由于情绪百转千回,简直比六月天气还要无常,引得陆大夫万分不解:“刚还闷闷的,现在又在乐什么?”
单凭栏对着不同的字迹,牵起他的手捏着页边翻动,他便会意道:“噢,先前也是病人好心帮忙记账,都不太稳定,你瞧这东一页西一页,可能中间空个几个月没记了。”
“麻烦你啦。”小大夫仰起脸,朝身后柔和地笑了笑。
单凭栏搬了凳子坐他身边,埋头核对账本,越看越觉得云婶说得在理,他确实需要个药童,或是别的什么人日常打点。
这账记得乱七八糟,东漏一笔西免一笔,都快漏成漏勺了,也亏得他为人节省,平日没啥多余开销。
陆怀舟看不见却能想象他的为难,不禁笑道:“你记个大概就行。”
熟悉的药膏抹在小指侧,原本饱满似琥珀透亮的小水泡早已瘪了下去。陆怀舟的心因而柔软,却添些许无奈,雀儿一日三回替他涂药从不含糊,对自己也能再多上点心就好了。
下午来了病人,陆大夫忙着问诊开方。座上小孩一听要喝五贴药,扭头摆尾,脸苦得和吃了一斤黄连似的,嘴一撇就哇地哭出了声:“怎么还喝啊,我都喝三天了。”
“三天个屁,”妇人听了就来气,敲得他小脑瓜子邦邦响,“你爹的兰花都被你浇死了!还好老娘发现及时,这回你小子说什么也没用,以后不喝完不许去找隔壁素丫头玩。”
“不想喝药也行,”陆大夫温声建议:“不过受些风寒,扎上几针,疏通疏通,发发汗就好了。”
在长痛与短痛之间,小豆子几番犹豫选择了短痛。
陆怀舟扎一针,他嗷一声,小孩子特有的尖锐嗓音,哭嚎无比凄惨,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会儿医馆没啥病人,可放任他这么嚎也不是个事儿,陆怀舟思衬着该如何哄孩子。
小豆子不知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哭声骤然停止,惊叹道:“哇,叔叔好厉害,这个怎么折的,能不能教教我?”
“我……我想让素素瞧瞧厉害。”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就喜欢学点儿新花样好到处炫耀,恨不得让其他小孩崇拜自己。
单凭栏点头,指了指他的小嘴巴,比了个合拢的手势。
小豆子立马乖乖正坐,不再哭闹。
“什么东西?”陆怀舟刚问完,手里多了一枚纸折的小东西,纸面粗糙,应该是废弃的药方。他先摸到了翅膀,接着是尖尖的鸟喙和长长的尾巴,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随后笑了笑:“纸鹤?”
小豆子扎针的手捧起纸鹤,水波似的左右晃荡,稚声稚气反驳道:“不是不是,叔叔折的是小鸭子,还会浮水呢,好厉害。”
李虎拎个菜篮,不知从哪冒出来,凑近瞅两眼,附和道:“确实是鸭子。”
单凭栏愈发窘迫,一时不知是为了“叔叔”的称呼,还是源于手艺的生疏。他以前手可巧了,还会绣花哦,当年参加某城举办的女红大会,还是一等奖呢。
和这些眼力不够的没法解释!
“原来是小鸭子吗?”小大夫眉眼弯弯,笑得无比促狭,“那也送我一只吧。”
送你,都送你,废纸还多了去,折它十只百只堆满案头,再让这群鸭子夜里全涌你梦里嘎嘎叫,好替你热闹热闹,看你还笑不笑!
算了算了,鸭子就鸭子吧。单凭栏妥协了,埋头叠第二只、第三只……每叠好一只就往小大夫手里塞。
他折的有大有小。
陆怀舟摸了摸大的,再摸摸小的,收拢手心让它们挨在一起,调侃道:“竟还是一家三口啊……有没有窝?”
他是不是还要再搞两颗蛋给这对鸭子孵一孵啊?单凭栏瘪了瘪嘴。
医馆充斥着欢声笑语。
一道小小的身影趁机偷偷溜进后台,轻手轻脚拉开右手边第二层抽屉,目标明确捞了只小瓶子,拔腿要跑。
石小满自以为无人注意,谁知那刀疤脸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下子揪住命运的后颈皮,掐小猫似的把他提溜了起来。
骤然悬空的恐惧令他胡乱踢蹬,来不及辩解就被倒过来拎着脚踝抖了抖,抖落几枚铜板,碎石块,铁丝线和半只包子。
有人惊道:“啊呀,这臭乞丐偷东西偷到这儿来了!”
衣装华贵的员外郎挺着肚子,扯着家里的夫人愤恨告状:“我认得这小子,就是他上回摸了我三十银两。”
小乞丐明显是惯犯,李虎提议扭送去衙门好好整治一番。
……
“放我下来臭大叔!”石小满丝毫不怵,扭来扭去朝医馆伙计挥拳,“那肥猪血口喷人,他自己去喝花酒,给花魁姐姐打赏花掉了,竟好意思污蔑我一小孩!”
原本还弱柳扶风的美妇人顿时暴起,劈头盖脸对李员外一通骂:“好啊你个李老五,胆肥了背着老娘喝花酒?”
“我不是我没有,夫人你宁可信这小滑头也不信我?”李员外被他夫人拧着耳朵拽走了。
单凭栏收腹伸直手臂,伸到脏兮兮的小拳头砸不着自己身上的距离,求助地望向小大夫。
“先放他下来。”
单凭栏一松手,转头就被咬了一口。
乞丐往地上一滚,拾起药瓶,不忘把半个凉掉的包子往嘴里塞。他只稍迈个腿就能把人提溜回来,可手腕却被小大夫拉住。
就这么分神的功夫,小东西灵活得像山里的猕猴,一扭腰从几人腋下躲过,嗖地没入雨中。
陆怀舟摸了些鲜血,凑到鼻尖闻了闻:“怎么还伤到了?”
李虎说:“刚刚那小畜生咬的。”
“多少也教训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啊,怎么就放走了呢?”
“是啊,老这么偷鸡摸狗怎么得了?”
人们七嘴八舌嘀咕。
单凭栏则坐一旁,伸着手看小大夫慢慢处理伤口。他平时做事条理分明,动作不紧不慢,让人浮躁的心情都跟着平静了下来。
待到医馆只剩二人。
陆怀舟颇为愧疚,叹息道:“是我思虑不周,害你被咬了……那孩子以前就常在这条街附近转悠,偷点小钱,摸两口吃的,都是为了活命。”
因而这回他以为石小满拿的是他早备好的铜钱,清点抽屉不曾想少了瓶救心丸。
“奇怪,我听他呼吸有力,脚步稳健,压根用不上那种应急药,别是出了什么事。”
小大夫心善,明显放心不下。
单凭栏扣了扣他的手心,问用不用自己跟去看看情况。
陆怀舟只轻微一点头,他便戴上斗笠沿着尚未消失的痕迹追了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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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