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到来,让西景更有冲破束缚的勇气,那段时间,他清醒的时候多了一些。”
第五兰停止了晃摇椅的动作,她定定地看着头顶挂着的灯,慢慢道:“他告诉我,他要离开漠天。”
“非走不可。”
后月轻声问道:“他察觉到什么了吗?”
“我不清楚,他只在清醒的时候向我交代一些话,或者说,是遗言……”
“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漠天,与身上这个东西一同离开,就算死在巨渊底下也好,再留在漠天,或许我们母女俩将最先遭殃。”
第五兰抬眼直视后月,声音冷冽:“西景很明白,那东西的目标,是神树。”
后月压低眉头,沉声道:“他看得见神树?”
“西景说,他抢夺他身体时,他便能看见神树。”
后月心底再明白不过了。
“这些事,你当年为何不上报月神,亦或是神使?”
第五兰扶着把手慢慢坐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极冷,她开口,语气嘲讽:“这世间事还能有月神不知道的?更何况当时我们就在巨渊边上的月神庙,月神大人怎会不知?”
后月心中猛然一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呼吸错了一拍,而后深吸口气,问道:“既然你觉得月神知道,那为何还要我上报神使?”
第五兰低低冷笑,则道:“当年月神目睹一切却坐视不理,说明这事于漠天而言并非大事,他可能就是一介邪祟,觊觎神树力量。”
“这漠天万物,有多少觊觎神树力量的?你我都知道不计其数,难道我等小小蝼蚁一场争夺,也值得月神大人现世?”
“只是他如今贼心不死,我怎能再次让他得手?他能从竺荒伸手到漠天,便是月神再不想管,也总得要让神使知晓此事吧?”
第五兰的话中满是对月神当年见死不救的怨恨,后月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只能转过身去不看她,她抿紧了嘴角,盯着那柄剑,压低声音问道:“当时在巨渊边上,是什么情况?”
第五兰的满腔怒火当即要倾泻而出,可当忆起往事,她又突然冷却了下来,她张了张嘴,试图诉说自己都所有怨怼,可回忆历历在目,她还未开口,便感到喉口有酸涩涌上,她重新合上嘴唇,沉默了许久。
后月许久未能等到她开口,痛苦地闭了闭眼。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好一会儿,后月才重新回头面对第五兰。
她看着她坐在摇椅上佝着的脊背,蹲下去瞧她,发现她苍老的脸庞布满了泪痕。
后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声向她道歉:“我很抱歉,要你向我讲述那些痛苦的回忆。”
“本应得你允许,让我直接透过你双眼去看当年的一切,但很抱歉,我的能力做不到。”后月眼眸低垂,看着她布满皱纹的一双手,抬手覆上。
“若你愿意,我可以暂时为你屏去所有情绪,你只需要将你当年看到的一切,复述与我就行。”
第五兰听罢却收回了手,她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后月,本仍算清朗的声音因苦涩变得嘲哳,她脸上的皱纹因愤怒变得生动,她看着后月,骤然开口:“不!”
她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将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恨,全部讲与神使听!”
“再于月神像前,诉尽西景本该有的一生!”
后月苦涩地点了点头:“……好。”
时光倒回,一声声呼唤在耳边响起,翅膀扇动声如海浪拍打,与狂风卷做一团,第五兰狼狈地从巨鸟身上翻下,扯着嗓子唤着前头癫狂的身影。
“西景,西景!”
西景跌跌撞撞地往月神庙走去,然而下一瞬却又往回走,他的身体不自然地扭动着,越走越靠近巨渊,第五兰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高声喊着他,终于唤来西景的顿足。
可惜回头的并不是西景。
只见那人面目狰狞,看着远去的玄鸟,不甘心地捏紧手指要吹口哨,第五兰心下一惊,就要扑上去,未想西景骤然夺回身体,将自己掀倒在地面。
“阿兰,快……快……”
第五兰咬住下唇,忍住恐惧与紧张,顶着呼啸的风跑向月神庙,她几乎是狼狈地闯入庙里,风声骤然灭去,她急忙抬头去看,庞大的月神像温和地看着世间的一切,让她霎时落下泪来。
这座月神像与月神真身太过相似,仿佛月神显灵,真的坐于自己面前,她心中腾起希望,连忙擦干眼泪,扑通一声跪下。
“月神在上,民女第五兰,左丘家暗卫队现任队长。”
“民女丈夫西景,现遭邪祟缠身夺舍,还请月神大人救救民女丈夫,民女愿后半辈子都侍奉神树,乃至后代都将侍奉神树作为己任,只望月神大人梦救救西景!”
庙里安静异常,大慈大悲的月神眼眸半阖,好似在看着自己,却又好似什么都看不见,第五兰呆呆地等了一会,却什么都没等到,她莫名打了个冷颤,心底涌上一股无名的恐惧。
她开始磕头,发的愿越来越重,声音从轻抖到满是哭腔,可月神像仍未有任何反应,那明明是她见过最栩栩如生的一座神像,可此时的双眸却是她从未曾想到过的空洞。
“月神大人,求您显灵,救救我丈夫!”
那般绝望的哭喊,却仍是没换来月神的悲悯,反而是屋外的一声痛苦的嚎叫叫她再次乱了心神。
再顾不得其他,第五兰急忙往外跑去,不知为何巨渊边上的风变得更加凄厉,她甫一踏出,差点被吹飞。
“西景!”第五兰茫然地喊着。
“阿兰!”声音自巨渊边传来,第五兰一颗心骤然跌进谷底,她拔出剑插||进土里,艰难地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阿兰,别过来!”
第五兰不听,仍旧往前。
“阿兰,你回去吧!”西景看着他的妻子摇摇晃晃向他走来,心里痛极,“我以为他会惧怕月神,可原来,月神不会救我们。”
“不会的,定是我不够虔诚,西景,我们一同进月神庙,我们再求求月神大人!”
西景试图挪动自己僵硬的腿,可这双腿在此时更是完全动不了,西景知晓,无论如何他身上的这个孽障,还是害怕月神。
可是,可是……
西景看着近在咫尺的月神庙,忽地便笑了,笑着笑着,满脸泪痕。
原来即便是漠天的月神,也不会救无意义的人。
“阿兰,我不能让他留在漠天。”西景咬紧牙关,喉间溢出鲜血,用尽所有力气往身后退去。
“他会伤害你跟孩子,也会伤害漠天,如若我杀不了他,你将不会有安身之所。”
“西景,不要!”第五兰看出他的意图,慌张地向前跑去,可一阵风吹来,将她刮倒在地。
西景面色再次扭曲起来,一声咆哮,他双脚深陷泥土里面,一道不属于他的声音响起:“你不想活了吗!”
“从你夺走我躯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活不了了!”
西景哈哈大笑,形容疯癫,笑着笑着,他抹去眼泪,看向第五兰:“阿兰,是我负你。”
“不要,不要……”第五兰被风吹得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动着,无力地哀求,“西景,我求你,不要……”
“巨渊底下的飓风,能将一切碾碎,包括人的灵魂。”
“即便是这东西也无法幸免。”
那东西却叫嚣道:“我是神,巨渊又如何,奈何不了我分毫!”
“那你害怕什么?”
那东西噤声,只是仍旧死死用双脚抓住底下的泥土。
“月神大人,月神大人,我求你!”
眼见着始终无法去到西景身边,第五兰痛苦地趴在地上哀求,凄声哭喊:“求求你,救救他,救救西景吧月神大人,我求你……”
“对不起,阿兰……”西景看着狼狈不堪的第五兰,满心苦涩,眼泪打湿了干涸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温柔道:
“你说漠天相信来世,可是我很抱歉,我的灵魂将湮灭在巨渊,再无法爬回来找你了。”
“啊……!”第五兰痛苦地悲嚎,连风都不如她的哭声凄厉。
“我愿碎得一干二净,不再拥有关于你的一丝记忆,就此,了断他的一切侥幸。”
“我们的孩子……你告诉她,阿爹很爱她,只是阿爹无能,不能陪她长大。”
说着,西景忽然弹出手中袖箭,狠狠往双腿刺下,第五兰大声呼喊:“西景!”
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那东西一瞬间的呆愣,再次回过神来,已被西景一同带着跳落巨渊,只剩耳边的一句话:“阿兰,往后余生,要过得像从前一般快乐。”
“西景!!”
飓风袭来,碾碎一切。
他感觉到灵魂的湮灭,以及肉|体的粉碎,属于西景的记忆变得模糊,可远处一声鸟叫,短暂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不甘心,开始调动身上所有神力。
风声停了一瞬。
第五兰呆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悬崖,整个人仿佛失了魂般趴在地上,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将地面打湿,她放声嚎啕,却等不来任何人的回应。
没有神明,也没有爱人。
只有逐渐停下的风声,以及巨鸟展翅飞过时的啼鸣声。
巨鸟……
第五兰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去,发现那巨鸟一头扎进巨渊底下,可没过多久,又驮着一个人重新飞了起来。
如五雷轰顶般,第五兰呆呆地坐了起来,空洞地看着那驭鸟而来的人,他面上再无半点属于西景的神情与挣扎,只剩凶狠的、狰狞的、还有非人的诡异。
西景死了,而那东西夺了他的身体,活了下来。
鸾鸟背着那人,振翅俯冲下来,第五兰呆呆地看着想要掠夺她生命的邪灵,第一次丧失了生的**。
然而砰然一声,一人一鸟重重撞上屏障,险些再次跌落巨渊底下,第五兰愣愣地看着他们不断尝试,可惜无论如何都越不过来。
为什么……
第五兰立刻在那人眼里看到答案。
他死死地盯着月神庙,满眼恨意。
第五兰僵硬地转头去看月神庙,又听耳边撞击声越来越弱,直到再无声音,那人骑着鸾鸟远去,她这才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由低到高,风声早已平息,整个巨渊都是她回荡的笑声,直到那笑声隐去,只剩号啕大哭。
月神啊月神,这就是漠天的月神吗……
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