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烛火闪了一瞬,后月倒了杯水,又从旁边食盒拿了块饴糖让第五兰含下。
第五兰面容疲惫,无力地躺在躺椅上,后月替她抹了眼泪,虽是面色凝重,却也挤出了一句话:“今日所有,我将一字不落地说与月神听。”
第五兰没答,陈年往事仍旧令人哀恸,悲伤到极致时也会觉得,即便月神知晓,那又如何呢?
西景已经死了,神魂俱灭。
时间无法倒回,人死无法复生。
一切已成过往。
后月见她一脸木然,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们会阻止那个人想要做的一切,但是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第五兰眼皮动了动,示意后月继续讲下去。
“你觉得西景是在左丘家被夺舍的,对吗?”
其实后月更清楚,源头不是左丘家,而是神树。那东西从神树跑出,看中了这具从竺荒来的躯壳,成了他与左丘家,与神树连接最好的躯体,所以当西景路过神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再放过他。
但这些并不能讲与世人听。
那东西的来源,是漠天的禁忌。
“你后来辞去暗卫队队长一职,自请去守卫神树,也是觉得神树与这其中有关,可对?”
第五兰点点头,声音沙哑:“可惜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时候我在想,羽灵草如今越发难找,是不是与当年的一切有关,可是月神……”
可是她作为月神,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后月握紧拳头,面上不显分毫,只道:“我需要你再仔细想想,这些年来关于神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第五兰却看她:“这些事左丘家难道不曾上报神使?”
后月定定地看着她:“你观察到的,必然比左丘家看到的东西更多。”
“不是我不告诉你,我已然说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生,更何况我没有神力,有些事,可能即便发生了我也不知道。”第五兰有些无奈。
后月只是站起身,看着她平和道:“我知道要你回忆那么多年的事情实乃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为了西景或者第五夏的以后考虑,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错过。”
“这些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第五兰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双眼冷淡:“若是真那么严重,月神想必会出手。”
后月却突然道:“你仍旧怨恨月神。”
第五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后月轻笑道:“我保证,你说的任何话都不算大逆不道。”
第五兰冷哼一声,靠着摇椅看向窗外的月,想了想,缓缓道:“只有怨,没有恨。”
后月有些怔愣。
“无论如何,月神是漠天的支柱,若是没有月神,漠天或许早已深陷无边的黑暗。”
“可是有时候我在想,月神如今对漠天到底是怎样的态度?”第五兰眉目沉着,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都说新任月神后月是漠天新的希望,可是那么多年了,除了史书记载中的几百年前的辉煌,如今的漠天看起来并没有变得更好,反倒是神树日渐衰落。”
后月抿紧了嘴角,面色沉沉。
“偶尔我也有荒唐的想法。”第五兰看向后月,似探究似审视,“如果漠天末日将至,月神是否会带着你们这些后裔,一走了之?”
后月低头与她相望,整张脸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但眼里却是掩盖不住的坚定,她声音沉稳,做出许诺:
“若真有漠天浩劫到来的那一天,月神必将舍弃一切,为万物苍生造出一条生路。”
……
后月踏出房门,脚步轻移,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是罕见的茫然。
从第五兰反应来看,她说的话不会是假,既然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那这便是她任职月神以来,最大的失职。
可是怎会如此……
便是那东西与自己神力相斥,也不可能在巨渊边上闹了这么大动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听不到哭诉与祈求,放任他将人夺舍,而她竟不知一丝一毫?
后月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稍稍运气感受着自身神力的运行,不过一息,她依旧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神力未曾减弱分毫。
是那东西神力太过强大?
可他还要借助一个凡人才能存活,跌落巨渊也险些丧命,看起来并没有能将自己屏蔽的能力。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后月眉头紧皱,心中漫过一阵阵焦虑。
不仅是她,就是朝星与阳君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竟能叫漠天三个神明都毫无察觉?
还是有更强大的存在?
还有比神明更强大的存在吗?
后月心里很清楚,除了万物自然规律,不会再有任何强大能越过神明。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深吸一口气,后月松开被自己掐出指甲印的手,决定回屋入定上天,与朝星和阳君商讨对策,只是这时远远看见承晚走来,她盯着他,耳边忽然一片嗡鸣,心中有一个糟糕的想法在叫嚣。
——如果漠天三位神明都无法察觉这莫名的力量,那要是加上承晚呢?
——他的到来,本就与漠天的未来息息相关,他身上有太多未知,如果就此将他强留,为我所用,是否会有不同?
后月盯着逐渐走近的承晚,眸光闪烁,双手不自觉聚起了神力。
——但是承晚性子倔,大概是不愿再留下,如果强行剥夺他身上可能有的神力,又会如何?
心中情绪翻涌,危险的念头起伏沉沦,直到承晚走近后月,不解地开口与她说话,后月这才回过神来。
“前辈,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嗡鸣消失,后月深吸一口气,被自己适才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她看着眼前的承晚,不由退后了一步,她心中有愧,一时不敢看他,忙别过脸去,狠狠地闭了闭眼。
“怎……怎么了吗?”承晚被她古怪的动作吓到,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月神这么失礼的模样,不由往后头看了几眼,以为是有什么叫她忌惮。
“没事。”后月呼出一口气,问道,“你来找第五兰?”
承晚点点头。
“她歇息了,你别去打扰她。”
“那我改日再来。”
“不必了。”后月骤然开口,重新看向他,“承晚,你离开漠天吧。”
“什么……”承晚惊讶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后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郑重:“我要你,离开漠天。”
“为什么?”
“你本来就要走不是吗?”
“但不是这么不清不楚地走。”承晚皱眉,复又开口,“更何况我还没有处理完西景前辈交代我的事。”
后月淡漠开口:“已经处理完了,第五兰不会要西景的任何东西。”
承晚有些愠怒,只觉得后月莫名其妙:“你说了不算!”
“你再找第五兰也是一样,她不会要你的东西。”后月顿了顿,给出一个期限,“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送你离开漠天。”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承晚满是不解,拦住后月想要离开的脚步,直觉告诉他后月隐瞒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与你有关系吗?”后月声音冷淡,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打算留下来,同我一起找羽灵草?”
承晚一愣,顿时回答不上来,后月见他如此,了然地笑了笑,不带感情地开口:“既然如此,那你就什么都不要问,收拾好你的东西,离开漠天。”
说罢,越过他离开。
承晚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茫然又火大,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天上的月亮狠狠瞪了一眼,仍旧没解气。
身后窗户突然打开,承晚一惊,只见第五兰靠在窗边看着他,神色泰然。
承晚吃惊:“第五前辈不是歇息了?”
“被吵醒了呗。”第五兰悠悠道。
“……额,抱歉。”
第五兰:“小伙子,听她的,离开漠天吧。”
承晚仍是不解:“为什么?”
“西景交代的事你已完成,只不过是我不愿收罢了,至于其他的,既然你不想掺和,便与你无关。你只要知道,西景于我们而言,并非善类,就够了。”
话落,第五兰重新将窗户合上,只剩下承晚在明亮的夜里沉思皱眉。
第五兰则在屋里想起后月适才对自己说的话。
“这些事情,不要对承晚讲。”
“为什么?”
后月叹口气:“如若他知道他能顺利到漠天是个阴谋,还会连累漠天,只怕是会愧疚到无地自容。”
“你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吗?你相信他?”第五兰有些不可思议,“就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后月语焉不详:“他的身份,是月神确认过的。”
第五兰嗤笑:“月神便一定是对的吗?”
“至少承晚,是对的。”后月轻笑,又有些无奈,“我与他相处有一阵了,他若有私心,骗不过我。”
“一个赤诚到有些死板的人,便是说谎,都显得滑稽。如若他的一切是装出来的,那我只能说他能力了得。”
“而漠天,也是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劫。”
第五兰闭上双眼养神,悠悠念道:“那便希望你与你的先祖都不会辜负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