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月独自去找了第五兰。
骤然出现在第五兰屋前时，第五兰还吓了一跳，所幸她身体好，不然说不好还会吓出点毛病。
后月对自己的莽撞颇感抱歉。
“你就是那个月探使？”
第五兰看着她问了句，语气却是肯定。
毕竟左丘家可没这号人物。
“我要知道西景的一切。”后月直奔主题，没兴趣与她介绍自己。
第五兰重新坐回自己的躺椅上，半垂眼睨她：“你跟我摆架子？你要知道，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大可以将此事直接上报给神使。”
后月点点头：“那我在这里，你少跑一趟。”
第五兰深刻体会到自家孙女对此人的恼怒，她在左丘家面前简直傲极了，偏生她极其强悍，奈何不了她分毫。
“我要你保证，会将此事完整上报给神使。”第五兰看着她，语气严肃，后月无奈道：“瞒报对我有何好处？”
第五兰只道：“在我看来，此事事关重大，只怕出了什么差池。”
后月垂眸看她：“我不仅向你保证此事会完整告知神使，还将一字不落地上报月神，如此，你可安心？”
第五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敢拿月神做保证，想来她也不敢做出得罪神明的事。
“你想从哪里听起？”
“将你知道的所有。”
西景这个名字，后月有几分印象。相比四百年前的繁华，近几十年来来漠天的外来人屈指可数，她稍微回忆一下，便勉强想起了这人在巨渊时跪在自己神像面前的场景。
若没记错，那应该是个木讷内敛的人。
“我是随暗卫队出任务时，在越闵城认识他的。”
第五兰悠悠回忆着，过往的一切模糊又清晰，总以为自己年老忘了，但一旦提起，却又仍历历在目。
“彼时我的刀磨得厉害，又恰好在越闵城，我便找了当地一家有名的铁铺帮我修补。”
“我出手足够阔绰，老板亲自出来接待，我本不放心他手底下的那些学徒，想让老板来替我打磨，不想老板却向我推荐了西景。”
“我本来不同意，老板却向我展示了他打造的器具，说实在的，我其实看不出好坏，但我能看出其他人眼里对他的忌惮。”
“他人的忌惮是最好的肯定，这样想着，我瞅着那器具，都觉得多了几分灵性。”第五兰说着，悠悠笑了起来，“连带着西景那愣头青，我都看着顺眼许多。”
后月则想，这西景确实与承晚说的一样，是个挺有本身的铁匠。
“不过我也怕意外，便告诉西景，如果有什么差池，我要他十倍赔我损失。我本是故意说重，叫他心中有数，未料他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就像老板说的，他就是个只痴迷于此的傻子。”
第五兰坐在摇椅上，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把剑，后月侧眼看去，一把不起眼的剑被悬在墙壁中心，上头一点落灰都没有，可见主人有多上心。
后月走到那把剑面前，回头看了眼第五兰，得她允许，后月仔细地把剑拿了下来，骤然拔出，还能听到嗡嗡剑鸣。
“这就是他打磨过的剑。”第五兰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剑，即便多年未开刃却仍旧锋利，“拿回剑时，我便知晓，我小瞧了他。”
“这把打磨过的剑得到了不少人的夸赞，我听着，也是颇为得意。”
“后来逢老家主寿辰，我正值升职之际，便想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去送礼。”第五兰说着，又补充道，“是现任家主的曾祖母。”
“我想到了西景，便也找去了越闵城，花了大价钱指明要他帮我造器，可他听了工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
后月适当地回了她一个字：“哦？”
“他当时答应了替当地一间绣坊打造一批剪子，酬劳不多，但他是个守诺的人，连让别人接手都不肯，老板都头疼不已。”
后月则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第五兰口中的西景不在乎酬劳，可承晚口中的西景却因为酬劳不高拒绝为承晚打造墓牌。
是因为人变了，还是因为年纪大了，只能拒绝大部分单子？
“我到底没能在老家主的寿辰上为她献上一座罕见精美的香炉。”第五兰有些遗憾，但语气却是欢喜的，像是在向后月宣扬她的成就，“我仍是成了暗卫队的副队长，彼时被安排在了老家主身侧。”
“后来有一日，我出完任务回府，门卫告诉我，有人找我，但因我不在府，已经扑空了好几天。”
“于是我好奇地在门卫指向的位置，看到一个踏步而来的身影，我在昏黑的夜里看到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以及腼腆的笑意。”
“那晚云多，月亮被云挡住，我愣愣地看着他为我展开了几月前我要的贺礼，还有一个作为赔罪的荷包火镰。”
“他仔细地告诉了我那香炉有何不同，能如何讨老家主欢心；又向我道了几句抱歉，为我演示了那火镰是如何用的。”第五兰闭上了眼，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荷包火镰，沉醉在了她的过往。
“火镰与火石相击的刹那，火光迸出，我在黑夜中，看到了极其明亮的火焰，但再明亮的火焰，也比不上他看向我时那炯炯有神的双眼。”
“我想留住那双眼，所以，我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第五兰呵呵笑了起来。
后月这下明白第五夏这性格打哪来的了。
“他就是个只会造器的傻子，我这一出把他吓跑了，然后我穷追不舍，与他纠缠了几年。”
“你说他对我有情吧，但他看见我就跑，吓得脸都白了；要说他对我无情呢，我伤心时，他又会捧着各种新奇玩意哄我开心。”
“他会为我做他家乡的菜，看我吃不惯时，又温和地对我说我们哪哪都不合，过不到一块去。”
第五兰缓缓睁眼，吐出几个字：“他跟我说他来自竺荒。”
“竺荒是哪？我不知道。他说那是漠天外的另一片大荒，那里日月交替，日长夜短，有分明的四季，翠绿的树木，还有金黄的麦田。”
“那都是我想象不到的世界。”第五兰始终挂在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其实也在想，如果不是后来的意外，以她和西景区别如此大的生活习惯，真的能走完这一生吗？
“我问他为何要背井离乡来到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更别提还要九死一生过巨渊，到底是什么驱使他来到此处？”
“他说是造器，因为漠天越闵城的名号闻名每片大荒。”第五兰有些无奈，“一个纯粹至此的人，我要在他心中占足够的分量，只怕此生都难做到。”
“我开始想要放弃。彼时老家主已然去世，新家主继任之后，想要娶我。”
“我不乐意，因为家主夫人这个位置并不快活，更何况我心中已有其他人。”
第五兰轻叹了一声：“可是所有人都说这是一门好亲事，或多或少地，裹挟着将我推给他。”
“熬了几个月，我忍不住连夜逃向越闵城，看到了消瘦的西景。”
“他好像也不好过，看到我来时，竟落了泪。”
“我告诉他我想要一个孩子，因为我不想嫁给左丘家主。只要一个孩子，当我的念想，以后无论是他要回竺荒也好，还是就此与我断了也罢，我都不在乎，我会为我跟我自己的孩子做主。”
“他说我狠心极了，而后与我做了一夜夫妻。”
第五兰抿了抿嘴角，似哭似笑：“他告诉我他不会离开漠天，更不会离开我，他分不清造器与我哪个更重，但是我不再找他的那几个月，他一件东西都打不出来。”
“他控诉我就这样想要与他了断，狠心又无情，天知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逃了一个月，与他厮混了一个月，他则在越闵城处理事情，决定随我搬到绿岫城，再购置一处房产，上左丘家提亲。”
后月听了老半天的往事，掐着指尖想，应该要到她想听的部分了。
“来到绿岫城的一切都很顺利，但是他来左丘家时，家主避而不见，我无奈，只能带着他回了我在左丘家的屋子。”
第五兰微眯的双眼睁了开来，眼底满是冷意：“可是自那以后，一切就开始变样了。”
“某一天开始，他不再造器，一日日阴沉地待在屋里，但又频繁地来左丘家，但又不是来看我，只毫无目的地乱晃。后来我才明白，他当时觊觎的，大概是神树。”
后月冷静地抬眼与她对视。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可是后来我逐渐看出不对劲，他变得不再爱提竺荒，甚至会吃漠天的饭菜，他总是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月呼吸变得重了起来，心中的猜想被得到证实，但她却没有一丝喜悦，只觉得愤怒。
“没过几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试探着告诉他这个消息，在一瞬的惊愕过后，我看到他毫不掩饰地，仍属于西景的纯粹欣喜，可下一刻，他的眼神又变了，变得猩红而阴沉。”
第五兰狠狠地咬紧了牙，语气满是恨意：“自此我再明白不过，西景是被夺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