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屋里。
盘腿悬在空中,她阖上双眼,缓缓入定,再一睁眼,人已到天外天。
星河璀璨,后月踏过流动的云雾,缓缓在调动神力布星的朝星身边停下。
“如何?”
朝星未睁眼,一道宝蓝色的纱布将她眼睛遮住,她点星,从不需要清明的双眼。
“找到一部分羽灵草。”后月的视线随着她布星的轨迹移动,“需要你推算一下,什么时候让神树吸收,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朝星点点头:“知道了。”
朝星排星布阵,星光闪烁着在夜空转移,冷风吹来,将二人飘渺的衣袖拂动,星子难得收风干扰,迟迟排不出一个合理的阵法。
朝星双眼微睁,露出海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努力找点位的星星,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后月吐出一口气:“果然。”
“能让你我都感受到阻碍的,”后月脸色十分冷峻,“只有他了。”
“竟然卷土重来了……”朝星脸色也不太好看,沉吟道,“若真叫他回来了,漠天浩劫将至。”
后月沉着声音,眸光坚定:“我不会让他回来的。”
“拼尽所有,也不能让他踏足漠天的一寸土地。”
朝星转头看她,在这个稚嫩的神明身上看到无穷的力量,她唇角弯了弯,温声道:“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是吗?”后月轻笑。
只是话刚落,凡间的五感有了异常,后月闭眼查探了一下,随即重新看向朝星:“我得先走了。”
朝星点了点头:“我需要点时间推算,结果出来了我再告知你。”
“嗯。”后月回了一声,随后消散于云雾间,凡间的身体睁开了眼。
屋外有身影徘徊。
后月脚尖落地,饶有趣味地看着门上倒映的犹豫剪影。
未几拨开门闩,骤然将门拉开,惊了承晚个措手不及,差点摔进后月怀里。
后月抬手抵住他的脑袋,笑眯眯问道 :“找我有事?”
承晚有些尴尬地缩回自己的脑袋,轻咳了一声:“前辈原来在屋里啊。”
“本来不在的。”后月简短地答他,又问,“有什么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人这两天别扭得很,若是无事,绝对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早上我去找了第五兰前辈。”
后月点点头,本来就是她帮他打探的消息。
“第五兰前辈想见您。”
后月有些惊奇地看向承晚,困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承晚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后月,后月松开扶着门的手沉思地走进了屋。
承晚倒是第一次瞧见后月的房间,没得到她开口,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就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他大致地瞥了一眼屋内的陈设,一打眼便看见台上的玉兰,他送给她的那束。
月光落下,斜斜地洒在玉兰鲜嫩的花瓣上,折射出莹莹光辉,仿若还在树上那般娇艳。
承晚心中百味杂陈。
月神叫他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她算计他是真,待他真诚也是真,他不喜她打自己的主意,但又总是被迫与她有着丝丝缕缕的牵连。
但凡她能再冷情点就好了。
这样他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犹豫。
“做什么站在门口?”后月发觉他杵在门外,莫名其妙地问他。
承晚回过神来,拘谨地走近她。
“那个西景,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是什么人?”
承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铁匠,西景是个很有名的铁匠。”
“哦?”
“在竺荒,没有人比他的手艺更强,后来我才知道,他师承漠天。”承晚眼里满是钦佩。
后月则道:“越闵城铸铁工艺闻名漠天。”
承晚了然点头,继续道:“我原本,是想去请他帮我筑块墓牌,用来祭奠我的朋友。”
难得听承晚讲过去的事,后月兴趣颇佳,好奇地看着他。
“但我请不动他,因为我付不起那么昂贵的工钱。”
后月道:“你要打一块铁的墓牌,想必价格更高。”
“不大,就一块玉牌那般大小。”
“那么小的墓牌?”后月奇道,“这是竺荒的习俗?”
“不,这是鹤羽的习俗。”
后月想起来,鹤羽是竺荒的一处地方,是承晚的出生地。
“后来呢?”
“他本欲赶我走,后来耐不住我苦求,还是让他徒弟帮我造了这块墓牌。”承晚说着,不由掏出一块精致的牌子递给后月。
后月仔细接过,惊讶道:“你竟然随身带着?”
承晚只苦笑道:“毕竟这世上只有我会为他们的逝去而感到苦痛。”
他们?
后月敏锐地捕捉到不同,但现在不是大谈过往的时候,便索性没开口,继续听下去。
“大概是少见我这么上心的,那日西景前辈过来监工,问我拿了这墓牌要如何,我便与他道我将来漠天。”
后月接话:“所以你俩就这么认识了。”
承晚点头,后月则将那墓牌抬高,对着月光仔细摩挲着,她双眼微眯,只觉得这雕刻的风格有些熟悉。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像想起了些什么,骤然站直了身子,嘴里念叨起来:“西景……第五家……左丘敏……原来如此……”
承晚费解道:“怎么了?”
后月敛去了往日的笑意,神情一反常态的严肃:“如若真是我猜想的那样,我已然清楚第五兰为什么要见我了。”
“前辈猜到了什么?”
后月看着他,面色沉着,沉吟不语。
承晚心中有些不安:“怎么了?”
后月沉声道:“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承晚皱眉:“什么?”
后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别开了眼,轻声开口:“还不是时机与你说这些。或许,你确实应该离开漠天了。”
承晚静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开口。
后月有太多不可说的事情,便是能说,大概他也不会想听,听了,来去就不由得自己了。
“对了。”承晚本欲想走,可思索再三,还是问了出口,“第五夏今日去而复返,在前辈预料之中吗?”
后月莫名其妙地看他:“你觉得我有必要坑你一把吗?”
“那是什么让前辈的消息出了差错?”
后月为月神,没有道理有能让她算错的事情。
当日在银波湖,他曾问过她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找羽灵草,难道漠天还有月神找不到的东西?
后月告诉他神力相斥。
那么如今她算的事情出了偏差,可是有其他神力在干扰?
后月却骤然明白过来,左丘礼大概是盯上第五夏了。
左丘敏东西藏得太紧,让他难找,只能双管齐下,再从第五夏这边下功夫。
“我本还以为是我这几日过于忙碌,才没注意替你打探错了消息,现在看来,原来根源还是在这。”
至于忙什么,当然还是左丘礼。
“那第五夏什么反应?”
承晚有些无语道:“她还蛮得意的。”
后月觉得有些好笑:“得意我也有算错的一天?”
“她那样计较的一个人,前辈在她的地盘上无往不利,她很是不悦。”
第五夏此人算得精准明白,连自家阿嬷叫第五兰这件事都要瞒着他要他交换消息,后月来了之后她频频吃瘪,好不容易让她赢了后月一局,必然是得意得紧。
“那她要是知道自己被左丘家的人算计了,想必更是要暴跳如雷了。”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承晚不置可否。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想些事情。”后月开口,未几又补了一句,“明日,我同你去见左丘兰。”
承晚点头,退了出去。
后月则思索着这几日调查出关于左丘礼的事情,将得来的线索整理清晰。
左丘家有神力加持,左丘礼又有隐藏的神力相助,若要后月每个当家的与长老都单独去调查他们私下的过往,那太过费时费力。
好在有多方相助,虽说找到他有些费力,但好歹在银波湖时,后月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左丘礼扮猪吃老虎装了那么多年,此时想要连根拔起,必然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若叫他背后的人逃了,那才麻烦。
何前所言非虚,后月确实是与第五夏在银波湖抓到他的,不过是她顺势倒推,确定了他的方位,再叫观寻司的人到银波湖去找他,这才有了这“一锅端”的戏码。
恐怕左丘礼跟何前,但现在都不明白究竟是哪方面出了差错,竟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将何前关起来后,后月跟了左丘礼好几天。
左丘礼被抽了一鞭洗髓鞭之后躺了一天,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了自己的领地,说是赶忙要找羽灵草。
只不过到了地方后,便又装身弱,遁回了房间,随后进了地道。
左丘礼非常谨慎,并且用神力消匿了痕迹,若要凡人去找线索,恐怕找破天都没法将他揪出。
后月隐身跟在他身后,只见那地道从床底往下,弯弯绕绕过了许多机关,地势渐渐变高,火焰在黑暗中显得诡谲,直到听到隐约的风声,还有滴滴水珠砸落的声音,这才豁然开朗。
一个露天的洞穴,微弱的月光落下,正好笼住地面庞大的法阵。
后月勾起一抹冷笑。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