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老宅雕花的窗棂时,林晚星正蹲在阁楼的地板上,对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发呆。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打转,混杂着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这是她昨天收拾老宅时特意留到最后的角落,也是整个房子里,藏着她最多年少心事的地方。箱子是妈妈当年亲手给她做的,桐木的材质,边角处已经有些磨损,锁扣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掰就开了。
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尘封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晚星的指尖轻轻拂过箱子里的物件,泛黄的相册、叠得整整齐齐的奖状、还有几本写满幼稚文字的日记本,最后,她的手停在了一沓厚厚的画纸和几支画笔上。
那是她高中时最宝贝的东西。
那时候的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画画上。课堂上偷偷画老师的侧脸,放学路上坐在香樟树下画路过的行人,就连课间十分钟,也要掏出速写本勾勒几笔窗外的云。那时候的梦想很简单,就是考上美术学院,一辈子和画笔打交道。可后来,高考志愿填报时,父母一句“画画没前途,不如学个实用的专业”,就让她把那沓画纸和画笔,连同那个滚烫的梦想一起,锁进了这个木箱里,一锁就是七年。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画笔,笔杆上还留着她当年用马克笔写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又抽出一张画纸,纸面上蒙着一层薄灰,轻轻一吹,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半幅未完成的素描——那是高中时的操场,跑道边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篮球架下,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正弯腰系鞋带,背影挺拔,眉眼依稀能看出是江屿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酸。
她记得这幅画,是高二那年的运动会画的。那天阳光正好,江屿跑完1000米夺冠,满头大汗地蹲在篮球架下系鞋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她偷偷拿出速写本画了很久,却终究没敢画完他的脸,只是把那半幅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画纸里。
“咳咳。”灰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放下画笔,抱着那沓画纸走到阁楼的窗边。
窗外是老宅的院子,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昨天拔完杂草的土地露出褐色的土壤,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林晚星找了块干净的抹布,细细地擦拭着画纸上的灰尘,一张一张地翻看。有画得歪歪扭扭的静物,有色彩浓烈的水彩,还有几幅已经完成的油画,画的是南城的老巷、清晨的早餐铺、还有夕阳下的火车站。每一张画纸,都像是一扇时光的门,推开就是她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她突然想起江屿昨天说的话,他说,记得她高中时最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画画,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的样子,特别认真。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你不经意的模样,记了这么多年。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磨得光滑的画笔,蘸了点放在箱子角落里的颜料——颜料早就干硬了,根本没法用。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老宅的宁静。
林晚星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她把画纸和画笔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走下楼。
打开木门的那一刻,她看见江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额角带着薄汗,像是刚骑车过来。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显得格外干净。
“早啊。”江屿的嘴角噙着笑意,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猜你今天可能会收拾阁楼,特意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晚星有些惊讶,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收拾阁楼?”
“昨天收拾院子的时候,听你说阁楼里有个旧箱子,装着你高中时的东西。”江屿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她沾着灰尘的袖口上,眼底笑意更深,“我猜,里面肯定有你的画具。”
他怎么什么都记得?林晚星的脸颊微微发烫,看着他手里的帆布包,好奇地问:“你带了什么?”
江屿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支崭新的画笔、一沓洁白的画纸,还有一套色彩鲜艳的颜料。“这些是我前几天逛文具店的时候买的,想着你回来要重拾画画的爱好,应该用得上。”他拿起一支画笔递给她,“试试?是你高中时最喜欢用的那个牌子。”
林晚星的指尖触到画笔的瞬间,眼眶倏地一热。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提的一句“重拾爱好”,他竟然放在了心上,还特意跑去买了这么多东西。她还记得,高中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画笔,因为笔头柔软,上色均匀,可惜那时候零花钱不多,一支画笔要攒很久才能买得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着眼眶里的湿意。
江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高中时听你和你闺蜜聊过,说这个牌子的画笔最好用,就是有点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颜料也是选的水溶性的,比较适合画风景,你不是喜欢画南城的老巷吗?”
林晚星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晨光,盛着温柔,还有她看不懂的、浅浅的情意。
“谢谢你,江屿。”她接过画笔,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
“不客气。”江屿笑了笑,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画纸和颜料上,“要不要现在试试?院子里的风景这么好,刚好可以写生。”
林晚星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墙头上开得正艳的牵牛花,又看了看身边的江屿,心里那股沉寂了七年的渴望,突然就汹涌起来。
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雀跃:“好啊。”
江屿帮她把画纸铺在石桌上,又帮她调好颜料。林晚星握着那支崭新的画笔,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像是握住了失散多年的老友。她深吸一口气,蘸了点绿色的颜料,在画纸上轻轻落笔。
晨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睫毛长长的,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颤动。专注的模样,和七年前那个坐在教室窗边画画的少女,几乎一模一样。
江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风轻轻吹过,带来石榴树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林晚星画得很投入,她先勾勒出石榴树的轮廓,又添上墙头上的牵牛花,最后,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画纸的右下角,轻轻勾勒出一个站在树下的少年的背影。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宅的院子里,画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林晚星放下画笔的那一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画纸上的景象,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重拾爱好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有故人在旁的时光,这么甜。
江屿走上前,看着画纸上的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画得真好,和高中时一样,还是那么有灵气。”
林晚星的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久没画了,手都生了。”
“已经很棒了。”江屿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想画就画吧,别再把梦想藏起来了。”
林晚星看着他,眼眶又一次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手了。
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画纸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那沓蒙尘的画纸,终于在时隔七年后,重新迎来了属于它的光芒。而那个被尘封的梦想,也终于在这个温柔的清晨,破土而出,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