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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学费

前天与新加坡团队的首轮收购洽谈会没有实际进展,会议被打断后,气氛降温,整个会议上,新加坡方面的负责人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简短回复,没有深入探讨的意向。

收购意向书最终没有签署,对方研发总负责人Bin给出的理由是他“权限不足”,但周厉怀心知肚明,这只是个托辞。

Bin在康华内部地位特殊,与董事长是姻亲,他的态度举足轻重。没签,意味着对方仍有疑虑,或者说,对寰宇、对他周厉怀本人,尚未建立足够的信任。

前期的接待疏漏,加上会议中他几次因紧急事务打断,恐怕已在对方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周厉怀当然不能点破或强求,只是平静地握手、寒暄,将那份未签字的意向书妥善收好。

有些事,越急越出错。

清早,他将负责此次接待的行政主管叫到了办公室。

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职场这个年纪有些尴尬,高不成低不就,之前他都是跟着小组汇报见过周厉怀,像这样单独谈话,还是第一次。

他这个人,紧张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地尬笑,手心还攥着一把虚汗,仿佛周厉怀是什么野兽,稍有一个不顺心,就把他连皮带肉给吃了。

周厉怀正在接一个电话,抬手示意他在沙发上稍坐,又指了指茶几上刚泡好的热茶。

主管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心地啜饮,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

他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抬眼打量正在讲电话的周厉怀,男人侧身站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心里那点因为接待失误而生的惶恐,不知怎的,竟然被一种更深的敬畏心所取代。

电话结束,周厉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冲着要起身的他点了点头:“坐吧,不用拘谨。把新加坡团队这几天反映的问题,具体说说。”

主管连忙放下茶杯,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从酒店房间的朝向、床垫的软硬,到会议用水的品牌、车辆安排的时间差,事无巨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厉怀的脸色,预备着承受斥责。然而,周厉怀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却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

等他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主动低头认错:“周总,这次是我工作没做到位,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保证以后……”

“行了。”周厉怀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事情已经发生,复盘清楚就好。这些都是细节问题,以后注意就好,不必太大压力。”

他愣住了,没想到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表决心,周厉怀已经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方抒意后脚就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她先是将周厉怀下午和晚上的行程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提到了晚上的安排。

“和新加坡方的晚餐定在晚上七点,浦江会所。陪同人员是陈秘书和行政总监王志。”方抒意翻着平板,语速平稳。

周厉怀思考片刻:“把王志换成东南亚战略投资部的周绍云。他对新加坡市场和文化更熟悉。”

“好的。”方抒意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更新了名单,“还有别的需要调整吗?”

周厉怀靠在椅背上,食指抵着额角,仔细思索着晚宴的细节。

“总负责人Bin先生是马来裔,□□,选餐厅和菜品时要特别注意,避开猪肉。另外,会所的装修风格……外滩那边现在流行黑白极简,这个颜色要避讳,金色在马来文化中更受欢迎,寓意也好。尽量选金色调为主的包厢。”

“明白。还有吗?”

“……席间递送物品,记得提醒陈宇和绍云,一定要用右手。左手在马来文化中是不洁的,会冒犯。”他考虑得很周全。

方抒意停下记录,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因为凝神思考而蹙起的眉心上。

她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凑近办公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故意的拖长:“还——有——吗?”

周厉怀还沉浸在对晚宴细节的推敲中,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又想了想,确认道:“应该……没了吧?”

“真的没了?”方抒意歪了歪头,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闪烁着某种他看不分明、却让他心跳莫名漏跳一拍的光芒。

周厉怀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以为自己真的遗漏了什么重要事项,又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流程,最终还是摇头:“真的没了。”

方抒意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搔过耳廓。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靠近了些,几乎要碰到桌沿。

她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委屈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轻声问道:

“……为什么带陈宇去,不带我去?”

她眨了眨眼,补充道:“周总,我吃醋了。”

轰的一下,周厉怀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瞬间烧了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动皮椅,将宽大的椅背对着方抒意,只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悸动和慌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要在办公室说这种话……”

方抒意看着他瞬间通红的耳根和仓皇躲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很快就被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这就害羞了?

她不过是说了句模棱两可、带着明显戏弄意味的话而已。一个在商场沉浮近二十年、年过四十的男人,怎么会表现得如此……纯情生涩?

她不信。

在这个圈子里见惯了衣冠楚楚下的龌龊,她宁愿相信周厉怀是个演技精湛的影帝,也不信他真是个不谙风月的老实人。

想到他可能是在伪装,方抒意心里那点因为捉弄他而升起的微妙愉悦感,瞬间冷却下来。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皮椅的扶手,用力一转——

周厉怀猝不及防,连人带椅被转了回来,重新面对她。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和窘迫。

“我才是你的秘书,为什么不让我去?”方抒意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

周厉怀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定了定神,解释道:“这种商务晚餐,场面话居多,推杯换盏,乌烟瘴气,没什么可学的,你不必去。”

“既然没什么可学的,那陈宇去干什么?”方抒意立刻反驳,语气犀利,“周总,您这算不算是偏心?”

“我没有。”周厉怀眉头微皱,语气认真,“那种全是男人的商务场合,很多时候……并不体面。他们未必会平等看待在场的女职员,更多时候女职员在他们眼里只是调节气氛的点缀。”

周厉怀皱着眉,严肃地问她:“如果他们喝多了,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甚至过分的言行,在场的女士会有多尴尬,你知道吗?但为了合作,她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强颜欢笑。”

“是吗?”方抒意冷笑,“可我在方舟参加过那么多饭局,怎么就没遇到您说的这种人?你不要以偏概全,说不定是寰宇的企业文化有点问题。”

周厉怀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觉得她比以前都要鲜活,但他并不想跟她争论这些本就没有对错的问题。

他笑了笑,问她。

“跟着方总出去,你的身份是方舟药业的千金,是方青松的女儿,谁敢不尊重你。”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但你跟着我去,你的身份,就只是寰宇总经理的一个普通女秘书。那些在位置上坐久了、习惯了被人捧着的‘总’们,几杯酒下肚,你以为他们还会记得什么礼节规矩,什么平等尊重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方抒意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厉怀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层窗户纸,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带着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出这番在她听来充满爹味说教的话。

也许,这就是这个年纪的男人原本的样子。

周厉怀和那些大腹便便、满口大道理、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皮相更好,身材管理得当,掩盖了他内里那套陈旧迂腐的观念,自以为是的保护。

那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轻视和划定界限。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他端正坐在那张宽大、昂贵的黑色羊皮座椅上,忽然觉得那椅子和他真是绝配——一样的老派,一样的沉闷,一样的自以为是。

她向前一步,双臂撑在光滑冰凉的羊皮椅背上,微微俯身,将周厉怀半圈在自己的影子里,食指在那细腻柔软的皮面上轻轻抚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总,”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阴湿的黏稠,“您跟这把椅子……可真配。”

周厉怀不明所以,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方抒意却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呢,还可以更配。不知道周总,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周厉怀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暧昧的话语弄得心跳又乱了节奏,但他装作镇定,甚至真的顺着她的话,眼睛望着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

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的?

方抒意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她盯着他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红唇几乎要贴到他耳垂上,喷洒着热气,缓慢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跪在上面。”

她顿了顿,满意地感觉到身下的男人身体瞬间僵硬。

“然后,上半身……趴在椅背上。”

周厉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动作,跪在椅子上,上半身伏下去……

下一秒,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所有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股巨大的羞耻咆哮着将他淹没,无法呼吸。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目光无处可落,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乱看。他难堪地推开方抒意,目光闪躲,声音都在发颤:“你别在办公室说这些……没事的话就出去。”

方抒意悠闲地靠在桌边,看着他面红耳赤、呼吸急促、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周总,您消消气。”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角,好心提醒道,“二十分钟后,您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脸这么红……你说,那边会不会好奇?周总你要怎么解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旖旎的遐想空间,然后,在周厉怀隐隐快要发火之前,优雅地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将一室暧昧的、滚烫的、羞愤的空气关在了里面。

周厉怀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半晌,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跳混乱,脸颊的烧灼感迟迟无法消退。

晚上七点,周厉怀最后一场冗长的研发会议结束,揉了揉干涩的眼珠,推开办公室的门。

周绍云正毫无形象地仰躺在他会客区的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横拿着手机似乎在打游戏。

听到开门声,他拖长了调子招呼:“大侄子,总算下班儿啦。”

周厉怀抬手匆匆打了个招呼,眼睛不离手里的文件,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把刚从会议上拿回来的报批文件圈出来几个地方。

“喂!”周绍云见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不由分说地从周厉怀手里抽走那份文件,“我说周总,您莫名其妙一个电话把我薅来陪酒卖笑,来了您又对我爱答不理,抱着几页破纸当宝贝。这都几点了?你还打算把这几十页的小字都看了啊?”

周厉怀伸长胳膊去夺回来,边看边说:“我电话里不是谢过你了?很快,我就确认几个安全数据,剩下的交给法务和研发,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周绍云跟他胡闹,“不行,只给你三分钟!你总得先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吧?不然我一头雾水过去,现场给你编故事啊?我又不是写小说的,没那急才!”

周厉怀低着头看合同,忽然不知道周绍云哪句话把他逗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合上文件夹,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亲昵地拍了拍周绍云的后背:“路上说,坐我车。”

周厉怀在路上言简意赅地将事情重点以及今晚这顿饭的目的说了一遍。

他原本安排行政总监陪同,是出于流程和安排的考虑。但仔细一想,这种急需破冰、建立私交的场合,人贵精不贵多。王总监除了能分担些责任,对缓和关系、深入交流并无助益,搞不好还会因为之前的接待问题让气氛更僵。而周绍云在新加坡待了十几年,熟悉当地文化和商圈,性格活络,由他来穿针引线,再合适不过。

周绍云听完,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揪住了周厉怀熨帖的衬衫领子,佯怒道:“好哇!周厉怀!有好事想不到你叔叔我,这种赔笑脸、擦屁股的脏活累活你倒给我安排上了!你可真够意思!”

周厉怀由着他揪着领子晃,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笑的纵容无奈。

忽然,周绍云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聚焦在周厉怀的脖颈处,确切地说,是喉结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在车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小片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

周绍云脸上佯装的怒气瞬间被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好奇取代。他松开揪着领子的手,转而用食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坏笑着凑近,压低声音:

“大侄子,你交女朋友了?”

周厉怀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向后一仰,挣脱了周绍云的手,同时迅速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试图遮住那个地方。但那个位置实在尴尬,无论怎么整理,都若隐若现。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紧绷。

周绍云一撇嘴,满脸写着不信,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周厉怀那副心虚的模样,阴阳怪气道,“还没有,没有你躲什么?”

周厉怀抿紧嘴唇,将脸转向车窗一侧,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默不作声。

周绍云看他这反应,好奇心就像一根羽毛,若有若无搔弄他的心。但随即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他那副表情,也没有那种沉溺在爱情中的傻样,反而是遮遮掩掩。如果是正常交往,何必这么避讳……

戳破了这种事,一时之间,他也有点尴尬。

周绍云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试探:“嗨,多大点事儿!交女朋友是好事啊!改天带出来一起吃顿饭呗?怎么,以咱俩这交情,你还想瞒着我啊?”

……吃饭

周厉怀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自动联想出他带着方抒意跟周绍云吃饭的场面。

他带着方抒意,坐在周绍云对面,向他介绍:“这是方抒意,我的……”

这种联想让他控制不住的羞耻,耳根子发热。

他知道这画面永远不可能成真。先不说方抒意跟他弟弟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就算没有他弟弟,他这个年纪了,跟她爸也差不了几岁,她有更好的选择,而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周厉怀不想提这件事,刚好,车到了餐厅,他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

晚餐地点选得不错,是家专门做干式熟成牛肉的西餐厅,黑金色的装修风格低调中透着奢华,符合马来人对金色的偏好。

他们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预留的包厢宽敞私密,菜单也是下午方抒意确认过的,避开了所有禁忌。

周厉怀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就怕周绍云闲下来又问东问西。好在没过几分钟,新加坡方的负责人Bin先生也提前到了,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偏胖,面容严肃,眼睛圆润有神,看着很精神。

他女儿前年刚和康华的次子结婚,有了这层关系,Bin在康华的话语权超越现任总裁卫查理。说起康华这位总裁卫查理,那也是舆论满天飞,连背调都比别人多费劲。

但是这位Bin先生背调就简单得多,他属于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老学究派,为人处事不圆滑,但好在为人正直,是个直爽的性格。

周厉怀起身迎上去,握手寒暄。陈宇和Bin的秘书稍晚几分钟也准时抵达。

简单的开场后,前菜上桌。摆盘精致的一小碟黄油煎鲑鱼,上面点缀酸甜的百香果酱,总体还算清爽,周厉怀这么挑食的人都觉得味道不错,但是他最近经常头疼恶心,没什么食欲。他随着众人拾起刀叉,陪着吃了两口。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周厉怀端起面前的红酒,敬了Bin一杯,语气诚恳道:

“Bin先生,我先敬您一杯。同时,也为昨天接待工作中的疏漏,向您和您的团队郑重致歉。是我们行政团队考虑不周,细节没做到位,给您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作为负责人,我难辞其咎。今晚特意安排在这里,希望能稍作弥补,也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后续一定把服务做到位。”

这番话姿态放得足够低,也够诚恳,周厉怀担下责任,也态度诚恳的道了歉。

然而,Bin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周厉怀一眼,并没有去碰自己面前的酒杯,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冷淡:“我不喝酒。”

这简单几个字,当众驳了周厉怀敬的这杯致歉酒,气氛瞬间跌至冰点。陈宇和Bin的秘书面面相觑都屏住了呼吸。

可周厉怀却沉得住气,端着杯子的手稳稳当当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从容地将杯子放下,从善如流地换上了一杯清水,再次举起,微笑道:“当然,我尊重您的习惯。我们以水代酒,情谊一样深。”

说完,他不管Bin是如何反应,仰头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大方体面。

Bin看着他将那杯水喝完,脸上冷漠的表情稍稍有了一丝松动。

对方毕竟是寰宇的总经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如果再端着,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Bin缓缓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也喝了一口,虽然没像周厉怀那样一饮而尽,但总算给了回应。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主菜也适时地上来了。

主菜是餐厅的招牌炙烤和牛,选用的是顶级的西冷部位,表面被炙烤得恰到好处,一层漂亮的焦糖色格纹。

周厉怀低头看着盘中溢出淡粉色汁水的西冷肉,切开后油花和肉筋翻出。

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搅,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最近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此刻看着这油脂丰沛的肉排,只觉得油腻反胃。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拿起刀叉认真切割着,却实在难以下咽。

刚才那道前菜勉强吃了两口,这道主菜一口都不想吃。

刚才喝下去的那杯水,在胃里翻腾,想吐,他难受的说不出话。

坐在他对面的Bin,在品尝了第一口牛肉后,一直紧抿的嘴角向上勾起,眉头也舒展开,情不自禁地点头,看起来很满意。

周绍云一直留意着双方的神色,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Bin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机会来了。他适时地开口,用带着点新加坡口音的英语笑着问道:“Bin先生似乎对这道炙烤和牛很满意?”

Bin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表皮焦香四溢,内里肉汁丰满,西冷肉嚼起来又嫩又有嚼劲,牙齿一嚼,油香四溢。好吃!”

“原来Bin先生是行家!”周绍云立刻接上,语气爽朗,“滨海湾那里有家西餐厅的肉眼牛排也不错,改天等我回新加坡,请Bin先生赏脸一同品尝。”

Bin突然来了兴趣,追问道:“你说哪家?”

周绍云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个Bin真的对美食这么感兴趣。不过周绍云在新加坡十多年也没白待,他周末经常跟老婆出去二人世界,此时倒派上用场了。

“BSK&GR,据说是新加坡的牛排天花板,您去过吗?他们家的肉眼牛排非常厚实,油脂分布均匀,品质非常不错。”

Bin闻言,一脸不屑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骗骗你们这种外地人的。真正懂行的,都知道好东西在牛车水那些老巷子里,改天你要是回新加坡,联系我,我带你去尝尝真正的新加坡第一。”

周绍云眼睛一亮,立刻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扎实地握上Bin的手道:“那真是我的荣幸!期待您的联系!”

Bin喜笑颜开,对周绍云的态度亲和了许多,甚至将他归为美食圈的“圈内人”。

餐桌上的气氛在周绍云的调和下终于真正地活络起来。

周绍云跟Bin交上朋友,一边跟Bin聊着新加坡的美食地图,一边给周厉怀递过去一个眼神。

周厉怀会意,强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脸上重新摆出微笑,在他们聊天的间隙,再次向Bin举杯:

“Bin先生,我再敬您一杯。关于这次收购后的市场整合,特别是在AI医疗结合慢病管理这个方向的整合,我们前期也深入研究过新加坡的模式,觉得有很多值得借鉴的……”

这一次,Bin没有拒绝。他也端起水杯,和周厉怀碰了一下。两人就着这个专业话题,谈了半个多小时。Bin显然对这个领域很有见解,话匣子打开,跟周厉怀聊得颇为投入。

周厉怀看准时机,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微笑着提议:“Bin先生,您看,关于收购的一些细节,我们明天下午再安排一次会议,深入探讨一下,如何?今天就点到为止。”

Bin此刻满面红光,心情显然不错,很爽快地点头:“可以。具体时间,让秘书们对接。”

“好。”周厉怀点头,转向陈宇嘱咐道:“陈宇,回头你跟Bin先生的秘书详细对接一下,把Bin先生接下来几天的行程,特别是休息和用餐,各方面都按照最高标准安排好,务必让Bin先生和团队满意。”

“明白,周总。”陈宇立刻应下。

……

第二天下午的会议,气氛与前几天相比轻松了不少,交流顺畅。结束后,Bin没有再推脱,当场在那份收购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厉怀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了,虽然意向书本身没有严格的法律约束力,但周厉怀要的就是一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