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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蒸南瓜

意向书签署后,后续的收购流程才能正常推进,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他也能得空喘息。

可是很奇怪,周厉怀并未感到预想中的轻松,身体反而越来越沉。几场会议下来,他的头越来越胀痛,恶心想吐,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块不断膨胀的湿冷海绵,沉重、胀痛,伴随着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几天,他一直吃的很少。昨天的晚餐,他强撑着吃了两口后就一直难受,从昨晚到现在,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看合同,手里捏着方抒意刚送进来的财务简报,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扭曲,难以聚焦。耳中的嗡鸣像电流一样刺耳,周遭熟悉的环境,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墙上的字画、左边的书架……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毛边,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周总?周总?”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那层刺耳的嗡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视线逐渐对焦。

世界又开始运转了起来,周边熟悉的场景依旧模糊,方抒意皱眉的神情却很清晰。

“你发烧了。”周厉怀听见她笃定的说。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头传来的滚烫,以及身体深处一阵阵发冷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意识像是飘在云端,时断时续。

他看到方抒意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来来去去,搀扶着他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她似乎凑得很近,微凉的鼻息喷到他脸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烧了多久?”他听到她问,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干涩,加上意识迟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

可能是看他太难受了,方抒意就没再说话,安静的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被子干燥柔软,蓬松的羽绒随着她的动作窸窸窣窣将他整个人裹住,他感觉好点了,至少身体不再发冷颤。

方抒意给他裹好被子,默默走出休息室,室内变得空寂。但周厉怀还来不及感受孤独她就又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粒药片回来了。

又幻觉吗?他又开始产生那些可耻的幻想了?

她走过来,扶着他半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羊绒衫传来温度,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花香。

“周总,这是退烧药。吃了之后好好睡一觉。”她温柔的在他耳边小声说:“下午的会议,我帮您改期,安心睡吧。”

又是这样。

这种不真实的、被照顾的感觉。

周厉怀心想着,这一定又是幻觉,他为什么总是幻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为什么总把自己置于难堪的境地。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对温暖和触碰的渴望,在高烧带来的脆弱和意识模糊中轰然倒塌。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方抒意,把她柔软小巧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宽厚的手掌中摩挲。那双迷蒙泛着水汽的眼睛看向她。

“我……我想要你抱我。”他顿了顿,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可以……抱着我吗?”

方抒意呆呆的站在原地,连手都忘记抽回来。她新奇地的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烧得通红、眼神涣散迷离的人,他在用一种近乎直白脆弱的语气,向她索要一个拥抱。

她怀疑周厉怀是不是烧了太久把脑袋烧坏了?还是昨晚被灌酒灌多了,还没清醒?

她俯下身,凑近他,仔细打量他烧得通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失去了平日锐利和深沉、只剩下迷茫水汽的眼睛。她脸上慢慢露一个笑容,毫不掩饰其中的恶趣味和掌欲,冷冷命令道:

“那就求我。”

周厉怀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眼中那抹恶劣的光芒,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

他抓住的这只手,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的抚慰。他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皮肤,试图笨拙挽留。

这种触感让方抒意感觉毛骨悚然,这种一整个手被宽厚的、带着成熟男性气息的包裹,让她感到一种被掌控的排斥感。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恶趣味的男性电影中,中年大叔饥渴地抚摸着年轻女孩的画面。

好恶心、好变态。

她反感手上的触感。

“求你。”

他几乎是立刻就顺从地、毫无技巧地回应,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全然交付的乖顺。

可是,他太“乖”了,这种毫不反抗、甚至主动将弱点暴露出来的顺从,没有她预想中的羞愤,没有挣扎,没有成年男人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只有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祈求。

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更进一步的捉弄和嘲讽,突然失去了着力点。她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啧,”她撇开头嘴,语气冷淡下来,“没意思。”

周厉怀不懂,为什么他明明顺从地求了她,她却不高兴了,但他听到了她的评价。

他固执地抓着她的手,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空茫,执着地望着她,喃喃地、语无伦次地继续说:

“我不会……我不会求人、不会服软、不会讨人喜欢……我一直都是这样,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无趣……我不知道怎么求你,你才会……好好对我。我真的好想被抱一次。”

这番话沾着泛红的眼眶中的水汽,混着他干哑的嗓音,透着一股笨拙的坦诚。没有技巧,没有算计,只是一个在孤独中浸泡了太久的人,无意识流露出的、最原始的困惑和渴望。

方抒意她定定地看着他,笑容渐渐褪去,变得冰冷。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此刻像只被淋得湿漉漉的狗,用最直白的方式,诉说着自己的想要被好好对待的愿望。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堵住了她所有准备好的、刻薄的话语。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毫无准备,突然触摸到了柔软、真实、又脆弱不堪的东西的感觉。

这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和节奏。

她冷下脸,不再看他那双让她心烦意乱的眼睛,冷冷地命令:“张开嘴。”

周厉怀乖乖张开嘴。

他口腔里被烧的滚烫,舌头和薄唇被烧得通红,透明的涎液几乎要被这种惊人的温度蒸发,干涩。

方抒意动作粗鲁地将几粒退烧药丢进他嘴里,然后将水杯凑到他唇边,用水堵住他的嘴。

“咳!咳咳咳——!”

周厉怀猝不及防,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咳嗽而痉挛。

方抒意趁着他呛水咳嗽的间隙,挣脱开他滚烫的手,迅速转身,按下了休息室门边的灯光开关。

“啪。”

没有窗户的休息室,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办公室里的微光。

方抒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黑暗中,回过头。

借着那线微弱的光,她看到周厉怀坐在床上,因为剧烈的咳嗽,身体微微佝偻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执着地盯着她,发出某种类似动物的光。

方抒意的心,毫无征兆地,骤然一缩。

一种极其陌生、也极其不受欢迎的、类似心悸的感觉,飞快地掠过胸腔。她不喜欢这种被凝视着无法挣脱的感觉。

方抒意的眼神中所剩无几的假意温柔彻底被冰冷代替,她不再看那片黑暗和黑暗中的眼睛,转身推门出去,彻底隔绝了那道让她厌恶的目光。

门内,周厉怀落寞地睡下眼睛,无尽的疲惫和困意让他渐渐意识模糊。

在黑暗寂静的空间里,周厉怀被柔软干燥的被子包裹,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幻的安全感和舒适感,缓慢地淹没了他。

身体的高热和疼痛,意识的混乱和羞耻,似乎都被这黑暗与寂静暂时吸纳、抚平。

他放任自己沉入这片黑暗。

再次醒来,周厉怀依旧被一片漆黑包裹着,缓了缓,意识逐渐回笼,那些卑微的哀求、那些没有道理的举动,像是一颗子弹,砰地一声,击穿他的大脑!

……

他鼻中轻轻发出一声鼻息,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双脚踩在地毯上,绵软无力,差点跪在地上。

但好在头不疼了,那股要命的胀痛和恶心感大大缓解。身上高热褪去,只留下一身黏腻冰凉的虚汗,贴身的衬衫粘在身上,露出近乎透明的水痕,很不舒服。

他没开灯,摸索着找到门把手,推开休息室的门。

外间的办公室,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照亮沙发和茶几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在朦胧的阴影里。他回过头,透过身后巨大的落地窗,是隔壁灯火辉煌的金茂大厦。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璀璨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在金茂大厦的俯视下变得渺小。

他在这些金碧辉煌的小格子里占其中一间,他是成千上万陆家嘴精英中的其中一个,他很优秀、很有才能,但像他这样优秀有才能的精英,陆家嘴有上万个,未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精英人才汇聚到这里。

他算什么呢?他有什么?他凭什么跟别人比?

忽然——

“咔嗒。”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一个面带疲惫身影走了进来,她抬眼看到站在灯光边缘的周厉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硬是扯出一个温柔假笑。

方抒意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晃了晃手里的不锈钢保温餐盒,对着周厉怀打了个招呼:“醒了?”

她很自然地走到茶几边,将那个沉甸甸的不锈钢餐盒放在玻璃茶几面上,发出“哐”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食堂下班了,我回家给你煮了点南瓜粥。”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打开餐盒的扣盖。

蒸腾的水汽带着南瓜清甜温暖的香气立刻散入空气,办公室冷冽的墨水味被驱散。

周厉怀有些怔愣地,依着身体的本能,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金黄色的粥,熬得十分浓稠,南瓜几乎完全化在了米汤里,露出一种温润细腻的质地,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润的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发烧之后脾胃虚弱,吃点热粥胃里会舒服,也能缓解恶心。”方抒意解释道,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递过来一把干净的勺子。

周厉怀默默地接过勺子,没有立刻开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碗粥。比起昨晚那盘油脂丰沛、让他反胃的炙烤牛排,眼前这碗朴实无华的南瓜粥,看起来顺眼得多,也有食欲得多。

他低下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南瓜的甘甜和米粒的软糯完美融合,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没有预料中的翻腾,没有恶心,只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熨帖了冰冷抽痛的胃壁,很舒服。

他一勺一勺,安静地,将整碗粥都吃完,胃充斥着踏实和温暖。

方抒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低头吃粥,直到他放下空碗,她才开口:

“你睡了差不多七个小时,现在九点半了。”

周厉怀“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知道现在很晚了,她也一定很累,还特意回家煮了粥送过来……很麻烦。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平静,“麻烦你了。”

方抒意看着他,不在意的笑了笑,没说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尴尬,没有别扭,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暗流涌动的暧昧,只是一种纯粹的、空旷的安静。

周厉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抒意,没有闪躲,也没有之前的羞涩或难堪。他的眼神很清,也很深,像暴雨过后澄澈却深不见底的寒潭。

方抒意讨厌他这副不近人情的表情,忽然很想狠狠羞辱他一顿。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他,问:

“还记得下午,你拉着我的手,说了什么吗?”

周厉怀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只是病了,不是失忆了,这几天高烧,导致他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以为那些羞耻的幻想被拆穿的时候,一定会很难堪,但是他现在出奇的平静,看来前几天的异常,都是因为他不清醒,他现在清醒了,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粥很好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过了冰水,掷地有声。

“但我不会因此感激你。”

他顿了顿,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然和划清界限的力度: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也不要再越界。”

“否则,”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警告,“我会让你在寰宇没有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