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周厉怀正在开视频会议，新加坡那边的团队在汇报最后一批临床数据。行政部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巨响隔着两层门传进来，紧接着是女孩子的尖叫怒吼。
听声音好像是乔宣怡。
他对着屏幕说了声“抱歉，稍等”，按下静音键，起身出门。
行政部的开放办公区已经围了一圈人。乔宣怡站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中间，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对面站着个年轻男人，营销部的，周厉怀记得他姓陈，去年刚升的主管。
“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乔宣怡声音发抖，手里还攥着半个文件夹，硬纸板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乔宣怡你疯了吧？”陈主管往后躲了躲，脸色难看，“我跟她分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朋友！”乔宣怡把文件夹砸过去，没砸中，撞在隔断上弹开，“你玩够了就甩，骗她说要结婚，转头就跟新来的实习生搞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周围鸦雀无声。有人看见周厉怀来了，悄悄往后缩。
周厉怀没说话。他先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是行政部前台那盆绿植的玻璃罩子，养了三年，长得很好，现在碎得彻底。他又看了眼乔宣怡，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袖口沾了点泥土，应该是刚才砸东西时溅上的。
他走过去，在碎玻璃前蹲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帕，垫着手，捡起大块的玻璃碎片。
乔宣怡的哭声停了。她愣愣地看着周厉怀。陈主管也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厉怀把大块碎片捡完，用手帕包好，站起身。对旁边一个行政部的女孩说：“叫保洁来打扫，小心点，别扎着手。”
然后他看向乔宣怡：“你跟我来。”
语气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就像在说“这份文件需要签字”。
乔宣怡咬了咬嘴唇，跟在他身后。走过陈主管身边时，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对方心虚地别开脸。
周厉怀的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乔宣怡在沙发边沿坐下，手指绞在一起。周厉怀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乔宣怡的眼泪又掉下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变成小声抽泣。
“那个死渣，他骗我朋友……”她断断续续地说，“说好了年底结婚，房子都看了……结果上周我朋友看见他跟实习生去酒店……我朋友现在上班还要对着他那张丑恶嘴脸被他刁难……”
周厉怀安静地听着。
“我今天去找他理论，他还说我多管闲事……”乔宣怡哭得更凶了，“他说我朋友自己蠢，活该……哥，你说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对。”周厉怀说。
就三个字。乔宣怡抬起泪眼看他。
“但你也不该砸东西。”周厉怀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伤到人怎么办？你自己的手划破了怎么办？”
乔宣怡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太激动，没注意，虎口处果然有道细小的血痕。
周厉怀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递给她。又等她贴好了，才说：“不舒服的话，明天可以请假。”
乔宣怡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但你的岗位很重要。”周厉怀打断她，“行政部每天要处理全公司的报销、订票、接待，你请假，这些事谁做？你下面那两个实习生，上周才刚接手，流程还不熟。”
他顿了顿：“很多人依赖你。”
乔宣怡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厉怀会说这个。她以为他会骂她，或者教育她不要感情用事。但他没有。他只是告诉她：你的工作很重要，很多人需要你。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剂镇静剂，慢慢平复了她翻腾的情绪，恢复了她的理智。
她擦了擦眼泪，小声说：“对不起，哥。”
“嗯。”周厉怀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朋友，如果状态不好，让她休年假。行政部这边我去说。”
乔宣怡点点头，又想起他背对着看不见，补了句：“谢谢哥。”
“还有，”周厉怀转回身，看着她，“那个姓陈的，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公司有规定，办公室恋情需要报备。他没报备，还闹出这种影响工作的事。”周厉怀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按制度来。”
乔宣怡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最终没说出来。她知道周厉怀做事的原则，不讲人情，只讲规则。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暗分界。
“对了，”乔宣怡忽然想起什么，“妈下周生日，二十三号。你……要去吗？”
周厉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下周要去新加坡。”他说。
“哦……”乔宣怡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在她的印象里，哥跟她的父母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周厉怀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拿出来，递给乔宣怡。
“打开看看。”
乔宣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珍珠大小适中，圆润光泽，银质的扣头很精致。
“好漂亮啊。哇啊！这个牌子很贵啊。”她轻声说。
“帮我带过去吧。”周厉怀说，“代我问候一声。”
“好。”乔宣怡完全不刚才的不痛快甩到一边，“我一定带到。”
“嗯。”周厉怀重新低头看文件，“去整理一下衣服，回去工作吧。”
乔宣怡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厉怀已经重新打开了视频会议，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立体。
她轻轻带上门。
*
走廊拐角处，方抒意靠着墙站着。她手里拿着份文件，像是要送去哪个部门，但脚步停在这里很久了。
刚才行政部的动静她听见了，周厉怀带走乔宣怡时她也看见了。现在乔宣怡红着眼睛从办公室出来，她迎了上去。
“宣怡？”她轻声唤道。
乔宣怡抬起头，认出是方抒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抒意姐。”
“你还好吗？”方抒意递过去一包纸巾，“眼睛很红。”
乔宣怡接过纸巾，低声道谢。两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方抒意很自然地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我刚才都看见了。”方抒意说，声音很温和，“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乔宣怡苦笑：“我就是气不过……我朋友那么好，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因为他不配。”方抒意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她，“配不上的人，迟早会露出原形。早点看清是好事。”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方抒意按下楼层。
“你现在回行政部吗？”她问。
乔宣怡摇头：“不想回去……看见他就恶心。”
“那……”方抒意顿了顿，像在思考，“下班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知道外滩有家酒吧，露台能看到江景，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坐坐，挺舒服的。”
乔宣怡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她和方抒意不算熟，只在公司活动上打过照面，知道她是周珉秀的未婚妻，也是总裁办的特别助理。
“会不会太麻烦你？”她犹豫。
“不会。”方抒意微笑，“我正好也需要散散心。”
“好。”乔宣怡点头，头靠轻轻靠在方抒意肩上撒娇：“谢谢你抒意姐，你真好。”
晚上两人如约下班见面。
初冬的晚风吹过来，有些凉。方抒意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羊绒开衫，披在乔宣怡肩上。
“你穿得太少了。”她说。
乔宣怡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开衫。很软，很暖，有淡淡的香水味。她忽然鼻子一酸，又想哭。
“谢谢。抒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温柔体贴的人。”她小声说。
方抒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拦了辆车。车上，乔宣怡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抒意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抒意姐，”乔宣怡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嗯？”方抒意侧目看她。
“得到了就不珍惜。”乔宣怡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我朋友跟他在一起三年，什么都替他着想。他刚升主管那阵子天天加班，我朋友就每天给他送饭。结果呢？转头就跟年轻实习生搞在一起。”
方抒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可为什么总是好人受伤？”乔宣怡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我朋友那么好……怎么就遇不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车里又安静了片刻。司机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是一首老歌，女声在唱着什么关于离别的歌词。
“其实……”方抒意轻声开口，“我哥，以前也这样。”
乔宣怡抬起头看她。
“是我亲大哥，他条件很好，长得帅，还继承家里的公司。”方抒意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换女朋友很勤，每个都处不长。家里人都说他花心。”
她顿了顿：“后来有次他喝多了，突然跟我说：‘我不是不想定下来，是怕定下来之后，对方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就不要我了。’”
乔宣怡愣住了。
“有时候，”方抒意转回头看她，笑了笑，“人做一些糟糕的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怕自己配不上好的，所以干脆先弄糟它。”